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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註:小玲多麼想告訴烏大頭,他誤會了!她們做這一行的,並不比其它女人下賤﹔一般女人拼命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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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玲經過我窗前∼
/阿Kim
FROM JULY 18 2000
「我就知道會發生這種事的。」 小玲不急不徐地從桌上拾起一塊暗紅色的抹布,輕輕擦拭已經長了白灰死皮的手指﹔這種暗紅色的抹布就是台灣人泡功夫茶時用來清潔器具的那種,抹布上通常畫有一隻茶壺和幾隻小茶杯。之醜陋,要不是它很便宜又實在耐用,小玲絕對不會買那麼多。 電話呢?對了!小玲就是要打電話的,她將靠立在玻璃牆的閃亮銀色行動電話取了過來。不知道是哪一族的法器,天線改成了具有來電顯示功能的閃光天線,一接收到訊號就刺刺地亮出耀眼的藍光﹔機身且繫了一串紅紅綠綠絲絲縷縷的彩色吊飾,一星期換一串新的。 「滿地的血呀......」「要把他從輪子裡拉出來也不容易呢......」「還好啦!這附近就有一家醫院啦......」 下午三點多,火熱的夏日艷陽下,小玲坐在公路邊的玻璃屋裡向我實況報導剛剛發生的車禍。
小玲來自恆春,我對她的過去並不十分了解。她在一間叫什麼榮的職業學校念到二年級就跑出來混了,說是沒錢了,在保齡球館當櫃檯小姐﹔戴口罩、手套為客人拿鞋子,微薄的薪水僅夠支付她每個月的房租水電費,然後一個星期一次坐車去高雄逛街買衣服,都去新堀江。在保齡球館遇到男人的追求,也沒怎麼思考就一起交往至今。男人說要給她過好日子,讓她開了一個泡沫紅茶攤,剛開始生意也好過一陣,可是太辛苦,從早做到晚沒得休息更別說有什麼假日可以去逛街。於是三天兩頭放下攤子和朋友們出去瘋,久了客人不上門,只好關門大吉。 小玲對於男人、愛情或什麼的並沒有太大的期望,她只要自己過得愉快,唯一還能叫她掛心的就是她媽媽。 媽媽很年輕的時候,比她現在還年輕的時候就出嫁了,嫁給一個很老很老快進棺材的外省老兵﹔老雖老,打起老婆的手勁可是一點也不差的,常常從客廳打到飯廳打到臥室打出門外。小玲用剪刀從破爛的圖畫書上剪下一些人物當玩偶,和弟弟兩個人玩家家酒,那時候並不知道為什麼爸爸總是打媽媽。 小學一年級時,媽媽帶著姐弟倆去屏東玩,沒有錢回家,三個人用走的走回恆春,不知道路,沿途遇到人就問路。回到家已經過了晚餐時間,當然免不了一陣毒打。鄰居阿婆聞聲跑來告訴小玲:「妳母是瘋子。」 原來小玲媽媽是瘋子。瘋女嫁給老兵,幾乎每個村莊都會有一兩對這樣的夫妻,也沒什麼。 國中三年級時,一天放學回家,爸爸又在打媽媽。小玲不知怎的覺得好訝異,這老男人都這麼老了,且中風,走路都不穩,怎麼打起人來像打共匪。小玲丟了書包衝過去推開老爸,向媽大聲吼叫著:「妳是白癡啊!不會還手嗎?」說著小玲一把抓住臃腫的老兵就是一陣拳腳,險不把他的假牙打出來!正要舉起腳踢過去時,老爸居然直直地倒了下去,重重地趴在地板上﹔原來背後被插了一把水果刀,平常媽媽都用它來切西瓜的。媽媽瘀青的臉上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用手指著地上的屍體,眼睛睜得好大好大。 「我就知道會發生這種事的。」後來媽媽被送進了瘋人院。
老公於是為她籌錢開了這個檳榔攤﹔老公?對,她都說老公。這個地點很不錯,在高屏大橋下來大寮鄉公路旁,高雄到屏東來往的砂石車、貨車及計程車司機們都是她的市場目標。小玲每天騎著50cc小機車從屏東市飆過筆直寬敞的高屏大橋開始營業,晚上六點老公家中還在唸書和小玲同年齡的妹妹會來接班到打烊。 這裡當然不會只有這一間檳榔攤,阿鴻專業檳榔、雙子星檳榔、豬哥標檳榔、辣妹檳榔、小護士檳榔、小可愛檳榔........,到了晚上,霓虹燈管、鎂光閃光燈、走馬燈、警示燈都出來了,配合檳榔少女清涼招搖的服裝,一個接一個都成了秀場舞台﹔而真的就有業者搬出視聽器材叫小姐們在大馬路邊唱起卡拉OK、載歌載舞,好不瘋狂! 小玲自己是老板,當然不用像其他檳榔辣妹一樣穿暴露的衣裳。小玲替她們可憐,那些所謂辣妹們絕對不是自願的﹔像小可愛檳榔的美惠,不管寒冬酷暑,一律上身僅著一件緊身小可愛﹔愛人檳榔的小雪更可憐,非得罩上一條薄絲巾,讓裡面的胸罩一覽無遺﹔這些都是為了老板搶生意而規定她們這麼穿的。當然,不用說,那種一坐下來就會讓底褲穿幫的超迷你短裙,幾乎是每一家檳榔攤的制服!當小姐們坐在透明玻璃櫃中,一定是把雙腳緊緊地合在一起或是絞成螺旋狀,絕不會輕易地打開﹔不過,葉子妹檳榔的那個騷貨例外。福成貨運的烏大頭是每天光顧的常客,他從高雄開車來會先經過葉子妹檳榔,但一定到小玲檳榔攤買檳榔和提神飲料。「哇!那個葉子妹今天穿粉紅色的內褲吶......。」「真的,我都看到毛了!」 烏大頭姓胡,因為有顆大頭,人家都叫他胡大頭,閩南語發音做烏大頭。 「你的頭還好呀,不算太大嘛!」小玲客氣地寒喧。 「嘿嘿!不是這個頭大哦......」烏大頭淫賊賊地瞄向自己的褲襠,又對小玲傻笑。 烏大頭除了愛開黃腔,對小玲不錯的,常常帶一堆零食來給她吃,還說要載她去哪裡哪裡玩﹔當然一次都沒去。 烏大頭說過,他最不愛其它那些花枝招展、濃妝豔抹的檳榔辣妹:「有夠假哦!真像路邊叫賣的查某,縱人插!」 小玲多麼想告訴烏大頭,他誤會了!她們做這一行的,並不比其它女人下賤﹔一般女人拼命地買漂亮衣服、塗抹高級保養品、負債幾百萬元去瘦身,她們的目的都是為了吸引男人,讓男人對她起色慾、想幹她!真的,如果一個女人不能吸引任何男人,那她這一生就毀了。否則你想想看,「女人的錢最好賺」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多少女人為了能被中意的男人幹,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從輕微的裝傻、裝淑女、裝笨拙,到下流地擠乳溝、墊臀部、袒胸露背........,無所不用!難道這樣矯揉造作很舒服嗎?還不都是為了找個男的給她性高潮! 而她們這一行的,檳榔辣妹,她們至少有一個目的是一樣的───賺錢。
「還不都是為了賺錢!」因此理直氣壯地打扮自己。 當那些新聞記者一窩蜂跑來採訪時,他們只把焦點放在穿著暴露的辣妹身上,像小玲這種良家婦女打扮是分不到鏡頭的。要知道台灣現在有七八十個電視頻道,大多數的電視觀眾都是拿著遙控器不停地轉,如果一個男人瞥見XX電視台出現打扮性感的辣妹畫面,即使只有五秒鐘,也能成功吸引他停留在這個頻道五分鐘、十分鐘﹔那就是電視台的詭計。 「還不都是為了賺錢!」電視台也很理直氣壯。 不過,小玲已經很久沒有出去玩了。老公晚上常常還要去人家家裡幫忙討債,非得榨出一點錢來或砍下人家幾根手指,要是等不到人也要把人家家裡拆了,不到凌晨是回不了家的﹔若是兄弟們去KTV酒店喝酒宵夜,那要到天亮才看得到人影。 小玲晚上都回老公家,很少跟他家人說話﹔若我有空就陪她出去逛商展。商展,屏東人都說商展,就是台灣人說的夜市﹔跟台灣各地的夜市沒什麼兩樣,鹽酥雞、魯味、蚵仔煎、剉冰、珍珠奶茶......。然後她騎機車載我四處鑽,就像嗑了藥的飆車族,小玲軋起小綿羊機車可瘋得很,總是嚇得我一身冷汗﹔屏東市的街道很多都用中國城市來命名,我們整晚飆過瀋陽、長春、北平、南京、成都、昆明......。然後把我載回宿舍,每次都讓我慶幸安全降落。
這天小玲無論如何一定要我出來陪她喝咖啡,原來她上了那個烏大頭───她堅持要這麼說。 「我啊就逗他:『你那兒不是很大嗎?亮出來讓我瞧瞧!』」小玲就領了烏大頭到檳榔攤後面的草叢,烏大頭一把將她翻過身讓她手扶著鐵皮牆搞﹔鐵皮牆生鏽的鐵屑嵌入小玲死皮的手掌,不妥。於是小玲轉過身來命令烏大頭躺在地上。 「那老不修嫌雜草刺人,一定要把褲子鋪好才肯躺下。」烏大頭讓小玲恣意地上下起伏,幾次想起身都被小玲推下,不知過了多久烏大頭喘噓噓低聲喊著好了、夠了,小玲才站起來走回玻璃屋。拿了一盒面紙給烏大頭,他竟然已經把褲子穿上。 「動作還真快!」但他還是抽了幾張面紙往褲子裡塞,抹了好幾下才拿出來丟到草叢中,一朵朵的白花。
可以想見的,烏大頭不會再來。 每天,福成貨運的車,一輛接一輛呼嘯而過。這樣也好,小玲從不奢望男人能給她什麼,這次她從烏大頭身上得到的,嘻嘻!是個搶奪行為呢! 伴著夏日溼熱黏膩的晚風,小玲飆上高屏大橋,遼闊的河面連著天空盡是一片霞紅,日出日入的時刻總教她心驚。尤其是夏日蚊蚋、甲蟲、金龜蟲、蝗蟲、飛蛾,以及漫天狂舞鋪天鋪地席捲而來急雨直落的無數不知名小蟲子,劈啪拍打在小玲的臉上、肩上。小玲最討厭、最討厭這些小蟲子,宛如她生命中揮之不去的點點污穢。最討厭!最討厭! 小玲俯下身子使勁地加速往前飆,只要飆過這座橋!過了這座橋,世界就會不同。昏暗中溜出一隻野貓,要過不過的呆在原地,張牙舞爪示威逞兇,小玲不及多看,碰地一聲貓已被彈到身後不知哪裡。 「我就知道會這樣的!我就知道會這樣的!」
沒有什麼是值得犧牲生命去追求的。真的沒有。 和男孩約會、結婚、教養幾個小孩........,我以為這是所有女性不能逃避的至高任務,為了循序漸進達成每一個階段的目標,可以不擇手段地公開耍賤,絲毫不用感到任何愧疚或羞恥。因為她們的任務是多麼理直氣壯呀!擋我者死! 但小玲不是。真的沒有。
太熱了,從牆壁滲出的熱汽滯留在房內不散,凌晨來臨之前是不會涼快一點的﹔我只想出去外面走一走。小玲一直沒打電話來,大概不會打來了吧,於是我自己一個人去逛夜市、不,商展。 太熱了,什麼我都吃不下,連挫冰也吃得我汗流浹背。黝黑的夜空忽然閃起了一片刺眼的白光,肯定不是有人在某公寓頂樓拍照使用閃光燈。我放棄排隊買鹽酥雞回去餵食校園野狗的念頭,疾步離開回巢。 一踏進宿舍雨珠就雹子似地擊落,天塌下來就是這個樣子!室友告訴我剛才有人打電話找我,一定是小玲,我很驚訝暴風雨把窗簾吹打得失控飄揚,而室友竟沒想要關上窗子,任雨水濺過紗窗在地板上匯集成小池塘。於是我踏著不悅的步伐走向窗戶。 轟地巨響伴著駭人電光將我擊退好幾步,雷,就打在不遠的地方,窗玻璃都快震碎了劈啪作響個不停。待瞳孔放鬆後我漸漸看清牆上的掛鐘,剛剛過了十一點,宿舍已經關門,這個月不能再跟舍監小姐扯謊要出去看病了。可方才那記響雷真的把我震得不舒服起來,甚至有點反胃。 坐定在床沿,心開始猛烈地搏動不已。我剛剛究竟看到了什麼? Discovery頻道的攝影家發現閃電在擊中地面或物體之前,離地面三、五百呎的時候,地面會先生出一條較短的閃電,然後在一瞬間相接,真正是天雷勾動地火。而地面的物體如一棵樹,在遭遇雷擊之前的剎那就已經瞬間乾枯失水。
王美芳/屏東報導 昨日晚間屏東市傳出一名女子疑似被強暴後,用不明鈍器重擊致死案件。 該名女子年約廿歲,身份不明。警方表示,案發地點是屏東市體育公園靠近圖書館的樹林裡,該地是遊民聚集和不良少年滋事的場所,警方目前正在逐一過濾當地可疑的份子。 昨日夜間十一時許,警方接獲民眾報案,指稱體育公園內有女子疑似遭受攻擊,警方趕到現場時,受害人已無生命跡象,但仍然將該女子送往附近的基督教醫院急救。截至截稿為止,警方尚在深入調查該名女子的身分,警方呼籲家中有類似失蹤者,請儘速與屏東分局聯絡。 我就知道會這樣的。
「我對她的事並不清楚........,」 「我們是在去年、不,前年的耶誕舞會上認識的........,」 「我只知道她在賣檳榔........,」 警方在死者身上找到一本小小的記事本,被雨水浸濕的內頁還可以看清楚,寫在第一行的聯絡電話是我的名字。我小心地翻看,十月十三日要做什麼、十月十四日要做什麼,偏就從今天開始,一連串的空白,每一頁都是空白!從十月十五日起,完全沒有計劃﹔而之前的計劃呢?不過是該叫貨了、該送衣服去洗了、繳電話費$733元........。 對我來說,這個世界再也不一樣了。雖然我並不覺得難過,但這世界就是少了什麼。 我並不覺得難過,反正她活著也不快樂,她不要做所謂女人該做的事,也不願意拚命去追求什麼,在所謂正常的世界中,她其實是沒有活著的意義的。一朵沒有顏色,又沒有香味的花是不存在的﹔它不能招徠任何的昆蟲。而一般的女人,生就要招蜂引蝶的,那是花開的目的。 這樣也好,我反而感到輕鬆無牽掛。走在屏東市區乾乾的人行道上,陽光還是不留情地刺痛我,經過好幾家咖啡店都不進去,其實我很想喝冰咖啡。我想找一個沒有人的角落,寫寫我的記事本,塗鴉也行。
( 寫完了 ) ========================================================== 請瀏覽阿Kim的首頁 http://paddle.virtualave.ne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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