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瞳　（作者：舞天闕）

附註：注視著天使一幕幕的崩落離去，停駐在載載手指上熱楚的溫度已漸漸昇華失溫

春雨天氣，趁著黑夜乘車南下，指尖滑過光裸的車窗，冰冷的觸覺沿著指緣透
析而上。飛逝在指尖的日子，老舊過往完整的攤開在眼簾，刻意揉造之旦旦失序排開。
視線聚焦於窗外謬黑景物，重疊、撥放不停重複，我呼了一口氣刻意弄霧掉光裸的窗自發性的劃出一條條線，該說是線嗎？或許解釋成分水嶺遠比線來得恰當吧？
漆黑無際夜色，茫然中微雨綿綿，天邊盡頭的終點正是你憩息之地，而今夜沒有星星。車窗映出另一個自己，眼朣中熾熱的異芒隨著勾億的往事也愈來愈重。
記憶中，有位很任性的小女孩正和嘴裏稱喚著堂哥頂嘴，有愈來愈激烈的趨勢。
倏地、狠勁的力道朝小女孩的臉一巴掌摑了過來，小女孩差點踉蹌跌坐在地，小女孩撫撫隱隱作痛的臉頰吵鬧的更凶。
見狀、女孩的堂哥奮力扭著她上樓將小女孩反鎖在衣櫃裡，任憑她怎麼哭喊小女孩的堂哥卻視之不理，不知過了多久，她嘶啞的哭聲漸漸微弱取而代之的是斷續的抽咽聲和無端的恐懼。
我總是會夢到小女孩用力敲著黯黑的衣櫃因而驚醒，夜裡常常不自覺蓄滿眼淚雙手不斷揮舞掙扎，有好長一段時日我不敢關燈入睡。小女孩堂哥狠冽的眼神刻鏤烙鑄在揮之不去的夢靨裡。
久遠前小女孩來到我的夢裡哭訴著她做錯了什麼，久遠後夢中的小女孩長大了，來到夢中的頻率不似以往那樣繁常，可也是帶著哀傷的眼神不斷問著我到底她哪裡做錯了。
不同的是，我感受到女孩隨著年紀漸長眼神所漆含的高漲熾意，我意外瞥見小女孩的堂哥威脅著小女孩不准張揚出去的那副嘴臉，於是我開始恐懼起異性。
大部分的時候小女孩極度害怕照起鏡子，尤其是全身鏡，我所瞧見的幾乎都是滿佈一地的殘骸碎片及斑斑血痕的雙手，記憶再度回溯那天囚禁小女孩的衣櫃裡也有著和地板上碎了一地同樣的全身鏡。
夢中，那天的氣氛格外詭譎，小女孩的好多親人都到齊了，唯獨小女孩的父母親不在場，也在那一天小女孩終於認清多年來最喜愛的伯父，曾經伯父長伯父短天南地北的聊。
我彷彿感覺到小女孩內心那被掏空的滋味，比起硬生生的落下的一巴掌還痛。
腦海裡的意識一片渾沌不明，緊窒的抽氣聲壓抑著即將潰乏的情緒，這一刻小女孩的想法清晰傳遞而來，我知道，她對人性再次失了望。
而在多年前的仲秋夜裡小女孩像是要耗盡全身力氣哭著嘶喊，一位有著暖陽和煦般眼神的長者溫溫撫順著小女孩額際說：[你沒有錯，錯的是別人。]
我無法清楚直視長者的面容，是圓是扁也不甚確定。微曦中、隱約間感受光束折射下，長者身上泛帶著溫煦的白光卻不刺眼誠如他注視小女孩的眼神般暖人，是的、天使、小女孩這樣認為我也稱呼長者為天使。因為天使，我瞧見小女孩睽違已久的笑容。
屬於女孩年輕率真的笑靨逐漸取代以往憤憤怒意，而我也甚少做惡夢、夢裡幕幕全是長者和女孩的點點滴滴。
至此女孩並無起伏不平的際遇，直到聯考落榜之際，女孩跌摔的很重頹廢近兩個月餘，我也一度以為女孩再也站不起來而憂心忡忡，長者適時扶起哭紅腫雙眼的女孩扯著清脆低沉嗓音告誡著從哪跌倒就從哪站起來，而女孩一直視之圭臬。
只是女孩仍舊走不出幼年的夢靨而無法坦然面對嘴裡口口聲聲喚著的『親人』。
秋夜、星子很亮天氣很涼，一如往常女孩接過長者遞來的藥茶緩緩啜飲。
[ 既是勇者有何懼哉？] 長者不及不徐吐出這番話，女孩卻只是悶悶啜飲、沉默。
我一步步趨進他們的腳步，也細細品嘗留下的足跡步履，我想這時候女孩是幸福的吧。就在我以為一切大抵上是如此時也逐漸放心女孩的同時，長者、該說是天使卻已在悄悄不覺間逐漸折翼。
在倒數的日子裡，女孩推著輪椅上折翼的天使，緩步散行在向晚餘暉裡，斜陽映射下將兩人的影子拉的很長很長交錯在泥香的大地上，微風、低語，是我對天使最後的記憶。
天使終究是乘著羽翼離去。那天、沒有風，午後的南部異常悶熱，長者倒下的那一幕仍停格在我腦海久久不去，還來不及銜接下一幕幕景時，女孩緊緊握住長者溫厚大手，長者修長手指顫弱回應著女孩，虛弱的渺音囑咐叮嚀著勇者應當無懼，女孩滾燙的淚水滴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瘖啞力竭顫抖身軀哭喊著：[ 我不要說再見 ]。在旁的我靜靜聽著卻什麼也無法做，只能任由眼淚匯聚在我的下眼瞼，泛躺在眼框裡灼燙的水珠滑落到我的喉頭，我試圖想安慰女孩，卻發不出任何丁點聲音，只能在旁注視著，注視著天使一幕幕的崩落離去，停駐在載載手指上熱楚的溫度已漸漸昇華失溫，我卻苦於無法做些什麼。
眼淚撲簌簌滾落，不知過了多久，女孩臉上表情已然僵硬，兩行未乾的水痕持續泛躺滑下，我對上女孩失焦渙散的視線沒有一絲交集。
天使告別式那天，印象似乎特別深刻，女孩只是不發一語靜靜盯著牆上天使照片許久許久，沒有眼淚、沒有表情。
這次、我總算清楚看到夢裡天使面容，只是卻是在這樣的情況下。
而後，女孩有很長一段時間總是靜默不說話來到我夢裡靜靜流著眼淚，常常我也是流著淚醒來。我來到鋼琴旁輕輕碰觸琴鍵揮拭掉琴鍵上一霧灰塵，琴鍵上有著天使手指飛舞下動人的樂章也有著許久前女孩專心聽注的滿足模樣，而今鋼琴卻隻身擺放在那。
大多數的時間女孩總是抬頭嚮往無亙的芎倉，我循著女孩視線望去，目光暫留在
最耀眼的那顆星，女孩伸出手指指向星子、是天使所在、在天邊盡頭最閃耀的那顆星就是守護天使的座落地。
上帝為女孩關了天使這扇窗，女孩兀自找尋另扇窗而步入短暫社會一途，短短不到半年我心疼看著女孩眼框下的淤黑愈是深陷，也遍尋不著這年紀該有的光彩，包裹在女孩身軀下多是黯淡屬性色系，眼眸也失去盪漾的神采，過肩的髮渣未經整綴更顯凌亂。
這路走來女孩跌跌撞撞我是看的膽戰心驚，直到女孩意外發現天使遺留下來的手札，天使彷彿已預見自己在不久將來將會離去，於是留下他和女孩溝通的訊息。
手札裡字裡行間含切著濃郁希冀，女孩眼角凝聚的透明滴狀液體正是她心靈解涸的甘泉。
我實在已經記不清天使和女孩相識有多久時日，依稀是好幾個年頭，女孩每到我夢中總概訴著近況如何，也可以坦然面對所謂的『親人』，只是眼裡不再是以往的怨恨，而是一把足以燒毀荒原之火，她還沒原諒所謂的『親人』，不過我知道她會過的好。
夢裡、天使微煦的目光落在女孩身上，女孩笑了。『有天你也會遇到一個像我這樣注視著你的人』我一直記得這句話。投射在女孩身上清澈暖厚的目光源自於天使深邃眼裡有著夕陽西斜般宜煦的溫度。
窗外的指示牌標榜著地名，我知道離家不遠了，而春雨也已停歇，包包裡的震動聲吸納了我的注意，電話那頭傳來父親的嗓音『妹妹阿，我已經在這邊等你了，你一下車就可以看到，你媽知道你要回來幫你熱了一些菜，有你最愛吃的蘆筍百頁豆腐和清蒸魚喔! 』。
我邊聽邊擤著鼻咕噥回應著父親，泛濕的眼框盛滿水意。想起前些日子哥哥在回部隊前特地打了一通電話告知我錢已經匯了，一陣酸意湧上，哥哥剛入伍不久一個月領不到6千的月俸過半數全匯到我和弟弟的戶頭，哥哥很抱歉的說：[ 錢不夠多所以只能給你們這些 ] 。假日當我和弟弟無法趕回南部老家時，哥哥總是趁著不多的休假開車趕上來帶著補給品及家鄉的時令蔬果。哥哥向來話不多這點和父親很像很像，我的眼更酸了。
司機廣播著提醒下站的旅客準備下車，遠遠就看到父親的身影在深黑夜裡等候，等的是即將歸家的女兒。我怯步向前，父親從我手裡接過笨重的行李，我緊緊握住父親的另一隻手，父親掌心傳遞來的溫度有著和夢裡天使握著女孩的手雷同的溫度。我瞥見父親黑髮光澤似乎不復以往般光亮，多了幾根灰白的髮線，臉廓上線紋也在我疏忽間加深幾許淺長的斑駁，我握的更緊了。夜裡的霓虹燈將父親頤長的身影拉的更長也更寂寞。
回到家後，發現家的燈是亮著的，母親在平常已是睡覺時間替我張羅，哥哥也還沒睡，母親的髮際似乎又往後倒退了一點。母親頻頻催促著要我早點睡隔天好早起去買我愛吃的零嘴，一陣忙碌過後房間的燈一盞盞熄了。我知道今夜的我會好眠若是女孩再來到我的夢裡，不管她是否已能釋懷芥蒂，我想我會跟她分享我朝暮覓尋有著同暮晚斜陽般暖意的人，原來一值都在我身邊。
就像今夜沒有星星一樣，可是我知道天使一值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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