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程　（作者：韶音）

附註：好久沒來了…

曾祖母去世了。
在農曆年終前，她選擇了離開，選擇了另一個世界。
這不是突然而來的，對一位九十六歲的老人來說，死亡，是旅程的終點，如此而已，何況是如此的接近。九十六年，留下了什麼，我不知道。
過世前，曾祖母的身體一直都很不錯，雖然不至於行動自如，但相較於其他同年紀的人來說，是好得太多了。但還是會有意外的。曾祖母跌倒了，使她的右小腿斷了。
老人家，特另是對年紀大的，骨折真的很麻煩。何況是九十六歲的老人？地方上的醫生不敢動刀，於是轉送到了林口長庚醫院。然後從醫生口中所吐出的話語，並沒有因為地點的改變而改變，依舊是那一句：「老人家年紀大了，開刀打麻醉，可能會醒不過來。」
這句話成了家屬最不知如何回應的一句話。於是曾祖母就這樣的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在受傷的右腳上，做個簡單的固定，此外還掛著沙袋，是說用來軟化肌肉的，這樣開刀比較方便。而也許是年紀的關系吧，曾祖母的左腳還不定時的抽動著。看著這樣的曾祖母，心中那不能告知的答案，有一種不能說的預感在心中泛開來。
在回家的路上，我的腦海，漸漸的被我所參加的第一場喪禮所取代。那是，我的乾媽。
我必須承認，我對她的印像已漸漸的模糊，甚至我一度懷疑我有沒有把她記在我的心裏。
我成為人家的乾兒子是怎麼一會事的，我不記得了，彷彿我出生後自然的就成了他們家的一份子，就這麼的多了一家人。在回去過年的時候，也就多了一個必須去的地方。然而，就算他們對我很好，還是有種怪怪的感覺。畢境我不是他們的一分子；雖然我也會為多收了幾個紅包而高興。
乾媽的去世，真的是個意外，對我來說。一個十三歲的小孩，能得到的消息也不多。我就這麼的讓媽媽帶著，請了一天假，回雲林去參加喪禮了。在路上，我一直不敢相信，乾媽會就這麼的死去，不斷的想著許多的理由來安慰自己，然而事實卻是不可改變的。
在喪禮上，我要做什麼，我不知道，那些大人來來去去，說東說西的，我也只能點頭然後照著他們的話做。彷彿是咒語似的，不照著做會有什麼不詳的事發生。這樣的情形一直進行到法會的結束。在前往乾媽墓地的路上，我的工作是拿著乾媽的相片。
可是在回來之後，我卻悶在心裏，有種感覺悶在心裏。我沒有哭，我無法理我為何會如此，更在我的眼中，大人們的行為我更無法理解：他們竟然有說有笑的吃著東西！
我很生氣，卻不知道在氣誰，是他們？還是自己？還是都有？我不知道。那場面太剌眼，剌得我看不清他們的臉和我自己的感情。我困在迷宮裏。並在那之後，一種失去的恐懼就這樣，提早降臨到我的生上。怕失去，也怕同樣的場景再次出現。
可是，雖然會怕害，但這樣的事還是會再發生。
曾祖母的情況在十二月三十一號那天到了最低點。原本在那天要跟朋友出去玩的我，在接到家裡的電話之後，沒得選擇的趕回雲林的老家，見曾祖母最後一面。
在那等我的，確是熟悉的景像和雖有意識卻再也不能有回應的曾祖母。我所要做著的，便是在他的耳旁輕輕的叫著她，讓她知道我來了，讓她安心。
之後，為了不吵到她，我們幾個回去的孩子便到外面聊了起來。一邊笑鬧著，希望能讓自已不那麼的怕害；一邊，卻分不清，自己是在二年前的過去又或是二年後的現在。二年前，我所參加的第二場喪禮。
這次的對像是我的爺爺。爺爺的身體不好，晚年更得了肺癌。也是在過年前的那段時間走的―跟曾祖母有著不可思議的巧合―只不過爺爺大多數的時間在醫院渡過的。
那時的爺爺，雖然進入了癌症未期，精神倒也沒有差到那去；只是很明顯的瘦了，瘦得我可以輕易的抱起來。我沒想到一向要爺爺抱著的我，在最後，竟然要抱著爺爺過最後的日子。
很突然的，爺爺在一次的如廁後，情況惡化，失去意識；身邊只有不知所措的我和緊張的奶奶。奶奶趕緊叫我去請醫生過來，並且打電話給爸爸，姐姐和其他能聯絡上的親人，希望他們能趕快回來。
最後，三姑姑趕了過來，而爺爺也在這個時候救了回來，然而情況不太樂觀；於是我們又忙著收捨東西，並叫救護車，想把爺爺送回家裡去。就算死也要死在家裡！
我是坐著三姑丈的車的，而三姑姑和奶奶坐著救護車跟著爺爺。我們先一步回到了雲林的老家，姐姐和嬸嬸也在那了，我忙著跟她們講述爺爺的情況時，救護車也回來了，我們又七手八腳的把爺爺抱到床上。
本以為就這樣了，可以再過個一兩天，可是爺爺的情況卻在一個小時候再度惡化。這次沒有了醫生，也沒有了護士。爺爺握著姐姐的手，看了她一眼，就這麼的走了，就這麼的離開了。我努力的忍住淚水，可是奶奶和嬸嬸、姑姑、姐姐們卻忍不住。急忙的把奶奶帶去休息，姐姐陪著奶奶說話；嬸嬏和姑姑邊哭邊幫著爺爺換衣服，這時的我，沒有幫得上忙的事。
我們早就知道了爺爺的情況，也做好了準備，於是在布置好靈堂之後，我忍不住了，跪在爺爺的身前哭泣，腦袋浮現的是多年前，爺爺握著我的手腕，有點疼惜的說「手骨這麼細，是沒什麼力的」。不懂，我不懂我的手有這麼有力是為了什麼，但是那時爺爺疼惜的表情，是我看過最柔和的一次，如此，我再也看不到了。
雖然之後過了一段時間，我們也慢慢的習慣著爺爺的不在，然而，曾祖母的頭髮更白了，而奶奶，也常常在沒事的時候，不知道在看著什麼，自言自語的。我看著這樣子的變化，心裡總會覺得悶悶的。
不久，我在回憶中醒來，我們又回到了台北，過著我們該過的生活。幾天後，祖母去世的消息就這麼的，來自手機的另一頭。此次，我沒那麼多悲傷，是做好了心理準備了吧，又或者是祖母年事這麼高，心中也希望她早點解脫吧。總之，我一直到了祖母下葬的前一天，才又回到了雲林。
在參加了下葬前的最後一場法會之後，我準備著面對明天要再度面對的種種，甚至我的腦海還跑過了一次的流程。
第二天，在漫長的祭拜後，我們終於要出發了，由於父親的身體不好，身為長孫的他有做的工作，就落在我的身上，我就做著跟去年一樣的事。過去和現在，又開始交錯了起來。也是在兩年前，我拿著爺爺的香爐在前面走著。況且不知是否是故意的，曾祖母下葬的地方與爺爺下葬的地方隔不到五公尺。
我恍忽了。看著曾祖母下葬的那一刻，我的難過似乎也跟著被埋了起來，不只是對曾祖母的，也是對爺爺的。
在回家的路上，我胡亂的想著，不管如何，生命的旅程總是有個盡頭的，今天我在人群裏，而又是那一天我會成為另一個走入終點的人？我看得夠多了嗎？那些當初在乾媽喪禮有說有笑的人錯了嗎？
因此，在回家後所辦的筵席上，我開始如同我之前所生氣的那些人般，有說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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