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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10/14 下午 11:08:57
< 散文.抒情.單篇 > |
| 附註:想表達的,其實就是那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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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說過,他不會哭。
「這個社會變了……都變了……」
那一天夜晚,我和爸坐在後院的草皮上,夜空是一片黒,死寂的黑。 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那個沒有半點璀璨的夜裡, 我唯一瞧清楚的只有爸說著這句話時,那右半邊的側臉……
爸說,這個社會變了,不再像以前一樣了。人的心變了,人變了。 我不知道看著這片被污染過的天空,爸心裡所想的是不是跟我一樣,我只知道,那張曾經驕傲對我述說以前種種的剛毅的臉上, 如今只留下歲月刻劃下來的滄桑。 我望著爸的右側臉,瞧見他忍在眼眶的淚,但是我知道,他不會哭。 小時候,爸曾經對著年幼的我,驕傲的說, 身為軍人的這一輩子,他以當軍人為榮! 雖然當時我的年紀仍小,卻仍體會得到爸言語間透露出的那股驕傲。 那一年,爸被要求卸下這個職務時,我曾看過,不止一次的看過。 夜裡爸總會坐在庭院,抱著他那一身燙得直挺挺的,綠色的軍服坐著,就只是靜靜的坐著。 一次,我走到爸的身邊坐下,我沒開口,又或著,我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因為我知道,只有我知道!爸對於這軍人這個職業看得有多重……。 那天的夜,一樣寂靜、一樣漆黑,我陪著爸,一夜無眠。 那晩的他,沒了平時威嚴的臉龐,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疲憊和落寞。 但是我知道他不會哭。因為他曾經驕傲的說過,身為軍人,不能哭。
媽早死,只留下爸和家裡三個孩子。 於是從此,父代母職,他套上圍裙,走進所謂女人的天下─廚房。 那雙黝黑的手,在廚房裡被熏得更黑,燙得更紅。 爸就這樣省吃儉用,將三個小孩慢慢的提拔長大,無怨,也無悔。 大哥高中畢業,離開家說要出去打拼的那天,爸的臉上是帶著驕傲的。 他的孩子,是該這麼有骨氣! 但是,爸一定沒想到,當哥在外頭闖出了一片天後,這個家,他不要了。 哥出門後,只曾回來過那麼一次,帶著嫂嫂一起回來。 嫂嫂是十足的都市人,全身閃著可怕的光。 那個時候,我躲在柱子後面,看著、聽著哥與爸的交談。 哥說,他要住在台北,不回來了,因為嫂嫂不能適應這樣的鄉下。 爸沒說話,兩隻手緊緊交握著,靜靜聽哥說。我偷偷瞧了嫂嫂一眼, 看到的,是彷彿在與什麼髒東西相處般的厭惡眼神。 當下,什麼都來不及想,或者,是什麼都想了,我衝動的跑進客廳, 狠狠的推了嫂嫂一把,沒有防備的嫂嫂被我推倒在地,於是她尖叫,刺耳的叫,聲嘶力竭的大叫。 我眼裡含著淚,手腳拼命的踢蹬著,嘴裡直喊著滾回去的字眼, 是爸跟姐把我拉開。後來的事,我記不起了。 只知道從此,哥這號人物從家裡消失了。
在大哥不知去向沒多久後,大姐懷孕了,孩子是村裡陳大哥的。 事情爆發出來,陳大哥消失了蹤影,獨留大姐一個人,於是這個小孩不能要了。 帶著墮胎的同意書,大姐跪在爸面前,她痛哭,哭得在旁邊的我一股酸意上來。 爸氣紅了雙眼,狠很的甩了大姐一巴掌,直呼著自己教育失敗。 於是那場家庭革命後,大姐終究還是墮胎了,爸簽字的那時, 他的手不斷的抖著,簽出來的字歪歪斜斜的,一點都不像平時正氣十足的簽名。 之後,大姐也走了,走的令爸措手不及。 離的遠遠的,像成了泡沫一般,從這世上消失匿跡了。 離開前,大姐曾摸摸我的頭,要我照顧好爸,別像她一樣,走錯了卻已經無法反悔。 我看著大姐苦澀的笑,我知道她跟大哥不一樣,她是惦著爸的。 離開的時候,大姐的臉色還很蒼白,還沒恢復元氣的她拖著一口大大的皮箱。 緩步的走離村子,走向當時不見蹤影的陳大哥,只覺得大姐很傻,真的很傻。 當時,我沒有能力阻止大姐離開,於是眼睜睜看她走,走得遠遠的…… 那段時間,爸的臉蒼老好多。 我原本以為,哥跟姐的離去,會讓時間沖淡,到最後,就淡到什麼痕跡都沒有了。 但很久很久之後,我才發現在爸的房裡,一直都擺著一張泛黃、舊舊的照片。 照片裡,爸牽著媽的手坐在椅子上,嚴肅的臉上露著一點羞紅, 我跟大哥、大姐纏在爸跟媽身邊,笑的滿懷。 那張泛黃的照片,被小心翼翼的放在爸的床頭邊。 我才明白,原來爸孤獨著,一直孤獨著…
那一晚,我和爸坐在後院的草皮上,夜空是一片黑,沒有星光,也沒月光。 在沒有半點璀璨的那個夜裡,爸說, 這個社會變了,人變了,什麼都變了。 我瞧著他右半邊的側臉,看見他蒼老的眼中泛起濕潤的水氣。
但是我知道,他不會哭。 他說過,身為軍人,不能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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