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作者：紫龍）

附註：希望大家多多指教

自幼在台中長大，從小除了家和學校之外，未曾到過更遠的地方；所以，自
小的記憶便在小小的公寓中。記憶中，父親常忙碌不在家，家中的大小事都是母
親在打理；奇怪的是，記憶中的「母親」這角色卻模糊不清，這不應該發生在母
親二十四小時都在家的家庭。母親是位仁慈的「母親」，可是卻常常因為「小事
」而「生氣」；記憶中，把玩具含在嘴裡是件「小事」；晚上不睡覺在哭鬧是件
「小事」；牛奶不喝吐出來是件「小事」。為了這些事而「生氣」，母親簡直就
是母夜叉—我心裏這樣想著—一般的化身。
對於「父親」感覺卻是陌生，一種陌生的恐懼。對父親房內傳出的陌生味道
感到恐懼；對一位夜半歸來的陌生人感到恐懼；對一位神出鬼沒的男子感到恐懼
。奇怪的是，這令人恐懼的陌生人卻「異常」的對我好。把玩具含在嘴裡，他總
是笑笑摸我的頭；晚上不睡覺哭鬧，總可以「享受」那種快活；牛奶不喝吐出來
，他總不強迫我。然而，那陌生的恐懼總在我心中揮之不去。因為母親常笑著迎
接父親回來，並擁抱他。心中不禁想著，父親是不是和母親「同一夥」的。
這種無法定位的角色「父親」和「母親」，一直到了要上學的第一天才有新
的看法，這是因為生命中出現新的角色—老師和同學。放眼望去，除了高矮胖瘦
之外，他們的臉竟然都一樣。班上有兩位女老師，一位釉黑高瘦，另一位淨白矮
胖，心裡不禁想：難怪城隍廟裡的七爺八爺會長這樣，原來他們老婆在這上班—
現在想想，當時真是不要命了！
在六歲的記憶中，幼稚園是個「鬼地方」，那裡住著七爺八爺，因此我總哭
著想「回家」。「家」！？我終於知道原來自小生長的那棟公寓就是「我的家」
，我也終於知道原來外面的世界多麼可怕。可是「父親」和「母親」仍是我心中
無法定位的角色。終於，我告別了「七爺八爺」，但我卻有著心中的不捨，雖然
這是個「鬼地方」，確有著仁慈的「七爺八爺」，和一群友善的「小鬼」。進入
國小階段的我，仍然對一切是那麼陌生。
我常常想著，是不是離開了「鬼地方」，我就變成了「鬼小孩」？因為母親
的呵護都變少了！咦！？「呵護」？我終於能了解，過去我以為的「母夜叉」竟
然是位「菩薩」！可是，「菩薩」卻告訴我要開始獨立。開始有自己的房間；屬
於自己的床；回家少了人迎接。忽然間，有種想「家」的感覺—我懂了，原來家
不是「家」，母親是記憶中的「母親」—「母親」才是「家」。在這一瞬間，母
親那母夜叉的臉，竟然都化為溫柔、慈祥及焦急。幼時的一幕幕猶如實景在眼前
劃過，內心頓時充滿了感動與後悔。感動的是記憶中的「母夜叉」竟然是如「菩
薩」般的慈母；後悔的是如「菩薩」般的慈母竟被我當成「母夜叉」。
自從上了國小後，家裡多給了自由，自己卻對家裡多了依賴。記憶中最恨的
就是寫字，偏偏國文課常常要寫作文，記憶猶新第一篇作文叫我的志願，而五百
字的天文數字真叫我吃不消。於是把作文題目改成我的家庭真可愛，並且一開頭
就把歌詞抄上去，結果當然就是被老師訓了一頓。可是，我卻將我內心的家給寫
了出來。對我來說，學校的生活是孤獨的，是因為缺乏「母親」的緣故吧。
說也奇怪！我總覺得老師對我特別好，上課常常提醒我要專心，寫作文也常常在旁「指導」，課後也常被留下，老師也常說：老師就像是「母親」，同學就像是「兄弟」。於是我開始相信，老師就是「母親」；老師就是「家」。於是，便鬧出一個「笑話」：一年一度的的冬令救救濟，母親給了我兩百元要救濟，說是要給那些貧苦的人過冬的。就要缴錢時，後座的同學說他放在家忘了帶，心裡馬上閃過同學就像是「兄弟」、「這是要給貧苦的人過冬的」。可是又想起母親千萬交代的「交給老師」，於是又滿心歉意的要回一百元。
回到家，滿懷懺悔的心要向母親懺悔，沒有將兩百元「救濟」同學，不料卻引起一陣軒然大波，母親帶著我到辦公室向老師解釋了一番，全辦公室的老師竟然都笑了，紛紛說：這孩子真是天真。但是，此時的我迷惘了，真的這麼好笑？同學不是兄弟，老師又如何是「母親」呢？老師不是「母親」，老師不是「家」—我心理這樣想著。
事隔六年，終於要畢業了。當然，班上總會出現那兩小無猜的情感。看著他們那單純而又幸福的感情，忽然想起母親常笑著迎接父親下班的場景，心中想著：原來那就是家。可是，我卻因為考上了軍校「超級幼幼班」而讓我的「家」的夢想幻滅。幼幼班的輔導員是少尉預官，又是個充滿陌生的世界，而且遠從台中到高雄，這簡直就像被流放邊疆的感覺。
入校後才發現，父親原來也是軍人，在幼幼班一住就是七年，當年的陌生早已被熟悉所取代，這裡竟然成為我生命中第二個家。原來沒有「母親」的地方也可以是「家」。心中又開始疑惑：「母親」不等於「家」，那麼「家」究竟是什麼？是「父親」—我心理發出的吶喊。那父親書房門外熟悉的味道，和父親做著同樣的一件事，原來這就是「家」。可是好景不常，一種思維也不容易長留心中。隨年齡增長，我開始有了自己的思維模式，「家」成了夢裡的呼喚，現實生活中充滿了自我，「我」就是「家」。
「我」就是「家」這樣的思維，讓我和「家」的衝突不斷，因為想法總與家人格格不入，進入官校生活後，生活開始有女生的介入，一位女同學的活潑與朝氣，讓我想起「她」就有如「家」的感覺，和「她」在一起能享受內心「自由」的感覺，就像回到幼時那平靜單純的感覺，這就是「家」。就當我決定經營建立這屬於我和她的「家」時，她卻離我遠去。人去樓空，心更是空虛，她是我生命中第一個失去的人；我千辛萬苦、費盡心機，就是盼她回頭，雖然我深深的明白―「家」再也回不來了。
我尋尋覓覓，就為了追求生命中，那屬於心靈深處的一個「家」。這條慢慢長路，中途有所得、有所失；有所體會、有所感觸。長輩們總說：未來路還很長，你還年輕。這條路走了二十年，一切卻又回到原點；這顆疲背的心，帶著失望和沒落回到「母親」身邊。朦朧中，感到一股溫暖，一道柔亮的光明降落身邊，這光線明亮而不刺眼，柔和卻不失莊嚴，是母愛的春輝呀﹗
我懂了﹗真的懂了﹗原來家是「家」；家亦不是「家」。「家」就是「愛」，是對人、對事、對務產生的情感，那便是「家」。海軍說：四海一家。四海何處不是「家」，人情是家；友情是家；愛情是家；親情是家。家，是心靈的寄託；是感情的歸宿；是愛情的依歸。原來，我一直都在「家」；家是「家」，浪跡天涯亦是「」。歐陽脩說：醉翁之意不在酒，在天地山水間。寄情於山水，天下何處不是我家。
「家」不再是狹意的，何苦鑽牛角間去尋求那生命的「家」，走出心靈閉鎖的大門；流浪二十年，我終於「回家」了。回憶過去一幕幕：父母哺育年幼的我，那份「親情」是家；老師辛勤教育我，傳道、授業、解惑，這份「師生情」是家；同學肝膽相照、親愛精誠，這份「友情」是家；母親笑著迎接父親，這「愛情」是家。
長輩說的沒錯，未來路還很長。人也不會一直住在同一個「家」。如果是，那麼這個人是很可憐的；因為他將走不出心中大門，將自己緊閉在大門內。耳中忽然響起「我的家庭真可愛」的旋律，想起曾寫過的那篇作文，不禁發出會心的一笑，沒錯﹗我的「家庭」真的很可愛，一切都很愉快，一切都很溫暖，一切都很美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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