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夢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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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lurk
2004/4/25 下午 06:54:57
< 散文.抒情.單篇 >
城堡  
 

我永遠不會忘記自己的童年時光,幾乎每天都在跳房子中度過。鄰家小孩不分男女個個伸手矯健,我是常敗軍,時常因為荒了陣腳、亂了節奏而跳出圈圈外,換來的除了一陣此起彼落的笑聲外,還有微不足道,卻能讓我小小心靈蒙羞的體罰(實在也沒什麼大不了)。當時的我怎麼也沒料到,雙腳這麼一蹬,我竟跳出城堡外整整六年的光陰…

學齡前的我,還未在外嚐過世俗的冷暖,家庭就是我的精神堡壘。因為母親的過度溺愛,造就了我事事依賴的生活習性。當時家庭經濟狀況不好,父親是公務員,收入穩定卻不足以讓全家溫飽,母親的大學學歷在十幾二十年前,已經算得上是人人稱羨的高學歷了。母親時常嚷著要開家教班賺錢,好貼補家用。而我總是期待這一天的來臨,因為想到會有好多同齡的小朋友天天到家裡陪我玩,對這遙遙無期的夢想,充滿無限的期待,直到我上小學的那一年,這一切終於成真。
哇!真的有好多好多小朋友,每天放學後就往我家跑,他們的上課地點—不要懷疑,正是省政府宿舍不到五坪大的客廳,沙發茶几是他們的桌椅。我早上在鄰近小學上課,是人見人避的討厭鬼。因為第一次接觸外人的生疏,我不懂得交朋友;因為過度受到保護,我將同學無意的舉止,解讀成對自己的欺侮;因為依賴,我天天哭紅了眼回家向母親告狀;母親也基於對我的百般呵護,時常出現在教室裡,直接依循我的黑名單,一個一個找來「理論」。這使我小學六年的生活蒙上了一層陰影,身為班上的偏激份子,沒有人願意再理會我。而母親的事業愈做愈大,客廳已經逐漸不敷使用,又特地在院子裡另闢一間教室用途的隔板屋,父親下班回來就下廚做菜,飯後還得幫筋疲力盡的母親改考卷,然而母親事業上的成功,卻換來了對自己家人的疏離。母親因為顧慮學生的課業,反而冷落家人,家教學生犯了過錯,母親會盯著他們,直到他們訂正為止;然而下了課,面對我們兄弟倆課業上的問題,她已無力再回答。老實說,我忌妒他們,我詛咒跟我爭奪母愛的學生們,希望他們全部走遠,不再介入我們的家庭生活。誰能了解,我要的只是一對還算關心自己的父母;我所盼的,只是一年至少該有兩次的全家出遊(小學寒暑假作業常常需要寫數篇遊記,那又是令我頭痛的一件事)。在這樣特殊的家庭模式裡,我過了十一年,隨著年齡的增長,這座曾經帶給我安全感的堅固城堡,卻頓時變成了禁錮自己向外發展的牢籠。
隨著省政府的人事精簡,人口大量外移、以及迅速的老齡化,這塊曾經叱吒一時、製造無數話題的老字號招牌也有掉落的一天,母親終於決定放下教鞭,回復傳統家庭主婦的角色。看母親十年來第一次拿起鍋鏟,那種生澀無助的表情,我看了好心酸。當了十一年的老師,在講台上生龍活虎,呼風喚雨的樣子我見過;對調皮的學生出招,凶巴巴的樣子我見過。只是平時為人所敬畏的她,今天卻怔怔地望著眼前的鍋具,不知從何著手,失落的樣子,著實令人一陣鼻酸。十多年的教師生涯,家事多由父親代勞,母親嚴然已喪失了一位家庭主婦該有的本能。

國三時,我的血液裡正充斥著不明來源的叛逆基因,選擇報考南區聯招,當時只想把家人甩得遠遠的,逃離城堡生活,不想受人牽絆。身為一個純樸(落伍)的鄉下囝仔,也沒想到自己竟有勇氣選擇高雄市的學校,隻身在市中心定居下來。想當年來高雄註冊當天,還是我生平第一次坐火車呢!
一個人背著行囊負笈他鄉,從省都來到港都,高雄縱橫交錯的道路就像是一張綿密的蜘蛛網,緊緊網住想飛的我,在異鄉一待就是六個年頭。當我漸漸熟稔高雄的街道巷弄、對麥當勞不再感到新鮮、像個都市人般迷戀上大都會的咖啡文化時,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去從前的自己了。漸漸地,我習慣大路的車水馬龍,我溶入都市人的生活步調(連家人都跟不上我的腳步),回家的次數愈來愈少。漫步在這個都市叢林中,不再有人嫌棄我的思想落伍、衣著俗氣,就連我也幾乎忘了自己來自何方。與父母逐漸背道而馳的價值觀在這裡持續發酵,從孩提時代對父母的盲目崇拜,到小學時代的依賴,到專科時期有了新生活的我,已經開始覺得父母的想法陳腐可笑了,母親的臂彎成了最大的束縛,這無疑地造成了數場轟轟烈烈的家庭革命。
自己的命運本該操在自己的掌上,自己的未來當然要自己決定囉!五專時期,這個念頭不曾在我腦海中消失,我不想凡事被當成孩子一般的管,更受不了父母的嘮叨,不成熟的我,心裡頭憧憬的是異鄉遊子般的瀟灑情懷,每當自己做錯事,卻又時常在千均一髮的緊要關頭,才不得不靠母親出手力挺。

家鄉是舊省政府的所在地,這個幾乎由省府員工宿舍組織而成的小村落,可說是因省政府而存在的。隨著省府的人事精簡,整個村落像是頓時失去了一顆跳動的心臟,不再因人群而脈動。青壯年人口大量外移,鄰近的學校甚至面臨招不到新生的窘境,原本天天朝氣蓬勃的兒童遊憩區,如今成了老人交際舞社團的活動場所,從前天天活力盎然的籃球場,今天上場的往往是修練氣功的老人家。兒時記憶裡慈祥的鄰居老爺爺老奶奶們相繼辭世,許多平房早已人去樓空被蔓延的雜草所淹沒。數年前的九二一大地震,垮了昨日曾經輝煌一時的民政廳,正式宣告省府時代的全然結束,緊接著而來的新時代,是我們完全不敢去碰觸的茫然的未來,幼時玩伴皆已不知身在何方。比起高雄近六年的迅速發展,這兩個城市的命運全然不同。曾經厚實的城堵,正如兒時的瑰麗記憶,一片一片剝蝕中,深怕它哪一天會敵不過歲月的風化而傾圮。
其實…其實我還是深愛著它。就像年過半百的父母親,雙雙失去了工作,仍執意死守那座風華褪盡的城堡。而我,曾經為著不成熟的夢想,而自學校出走半年,卻因夢造的城堡坍塌,又選擇再度轉學回到母校。在異地失根流浪六載之後,看清了人事的詭變無常,還有自己善變的頑固天性,依然認定了那才是我遮風避雨的最後港灣。現今居住的城市裡,除了朋友的電話號碼、固定登門的幾間小館子,街道巷弄的名稱對我來說,真的,不具任何意義。但也只有在離群索居之後才逐漸意會到,自己的想法以及行事態度上,處處脫離不了母親的影子,曾經經歷的兩百八十天醞釀過程裡,我知道母親是如何毫無保留的,將其身上流的血液、還有所有的基因灌溉到我身上來。今日同儕眼中的自己,竟然就是昨日自己眼中的母親哪。就憑我們母子的關係,身上就註定牽有一條貫通世代交替、橫越地形阻隔的臍帶嗎?

或許,這才是對那座孤城最好的救贖!再度踏上那片荒涼的土地,我慶幸它未曾沾染繁華的息氣,那裡的微風依然怡人、空氣依舊清爽、樹木仍舊高過於所有民房,芬多精的馨香撲面而來,石階上的青苔誘出一片失落的美。穿進狹而深邃的巷道,寧靜中的嘈雜聲,來自於一群嬉戲的孩子們,一個個赤著腳,小心翼翼採著夢想的格子(地上的城堡)前進。他們看來十分精明,我想他們年紀稍長後,早晚為了自己所懷抱的夢而離鄉奮鬥,(應該都有足夠的能耐,躍過一切現實的考驗罷!)此情此景,我驀然憶起-是母親,用她的血肉與母愛,在我心窩裡築起我生平第一座城堡。突然間眼眶一股熱流,視線也逐漸模糊。
我愛高雄,並且還會繼續定居下去,但『家』卻是我生命中無可取代的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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