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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註:小女孩的眼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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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流行的陰影
『誤人子弟。』從來沒有教過書的我,竟然在美國執起教鞭--應該不能說〔鞭〕,在美國若用鞭子教學,鐵定吃官司!只因為一個朋友的朋友的關係,我當上了中文學校的老師。第一天到了學校,我才發覺我是最年輕的一個老師,好多高年級學生都長得比我高。如果不是穿著老師的制服,我想,我會被當成一般的學生看待。
先聖先賢說過,〔人之患,在好為人師!〕我可不是這樣。實在是朋友的一再拜託,我才不得已答應的。否則像我,連家教都沒有過經驗的人,怎能當老師?為了這,我還被男朋友抱怨呢。美國中文學校的上課時間都在週末,因此它就影響到他跟我的約會時間。有時,兩人想到遠一點的地方去玩,一般星期假日就變得時間不夠,只能等到長週末才可成行,真有點悔不當初。不過,姑娘向來言而有信,在異鄉,總不能讓一世英名毀譽一旦!就這樣,我開始了小小老師的生涯。
如果不是姑娘一言,駟馬難追,這老師還真不能當。光是犧牲星期天早晨的懶覺,就不是那微薄的鐘點費可彌補的了。再加上治裝費--呆板的制服,交通費,文具費,講義費,應酬費--巴結小朋友. . . 怎麼會有這麼多的費用?現在才知道老師的辛苦。在此,為了怕待會兒不小心忘掉感激的話,先謝謝教過我的歷代老師,不論明師或昏師都謝在一起,至少他們都折過腰,吃過粉筆灰。
第一天上課,我就注意到一個小女生,林盈盈。長得一般人少有的漂亮,但有點憂鬱,可能不該用『憂鬱』來形容,聽起來好像大人一樣;反正詞窮了,她就是那種很漂亮,但又讓妳知道她不快樂的小女孩。不過,她很乖,幾乎不講話,也不會主動發問。問她問題的時候,她會微笑的回答,很可愛,很甜。一答完,又回到原來的文靜。『奇怪!』我的心裡有點好奇。
她的思想也有點不一樣,在作文裡,她寫了,〔媽媽雖然帶我去 shopping,買很多東西給我,但是她並不喜歡我。我希望她愛我。〕 我想,我必須糾正她的觀念,放學時,我問她為什麼。,她說,〔媽媽本來喜歡我的,可是我如果跟叔叔 FIGHT,她就會罵我。〕當我想要進一步問清楚時,她的爸爸來了,非常客氣的一個人,滿臉笑容,一面點頭一面寒喧,就把她接走了;好像沒有時間讓我跟他的女兒多談。『這麼忙?』心裡好多疑問。
〔STOP IT!〕很大聲,全班的學生都抬起頭來。竟然是乖巧的盈盈。 她的手蓋著她自己的鉛筆盒,怒目看著鄰桌的小男生。 小男生紅著臉,用手撫著自己的另一隻手,好像很痛的樣子。 我走過去。 〔老師,她用鉛筆盒夾我的手。〕他報告災情。 〔他要偷我的東西。〕她說。 〔老師,不是,我跟她講了,我只是跟她借橡皮擦而已。〕他辯解。 經過我的調解,這場驚動全班的小戲曲,平靜落幕。我還讓他們互相握手談和,她也把橡皮擦借了他,但我看得出來,她不是很願意。可能是在我的鼓勵下,她不得不借。 下課後,我私下問她,不借人東西的理由。她回答,〔我怕他不還給我。〕 喔,原來她不信任別人。心理學說,這是沒有安全感的反應。『當然,這是我事後先知。當時我只是在我的心裡,又留下了另一個好奇而已。』 為了這件事,我特別請教了班級媽媽,但她也不清楚,只說,〔這小女孩很乖,就是有點孤僻。〕
先前,我提到應酬費--巴結小朋友,如果妳住在國內,大概不會了解我說的是什麼意思。 在國外,學中文,對小孩來講,是一種額外的負擔。他們在學校,家裡,食衣住行育樂,都不必用中文,實在是沒有什麼誘因可以激勵他們學習。一個星期,就那麼兩個小時學中文,尤其又在他們寶貴的週末上課,等來到教室,上個星期學的,早已忘得一乾二淨了。小時候,父母親還有辦法哄哄他們,越大就越放牛吃草,願意上學就已經很上帝耶穌了,根本不敢在功課上有太多的要求。 聽說,到了大學,年輕人才會認清自己的皮膚顏色,有些人想要『尋根』,中文才變得有點意義。 所以,這個應酬費,就是要巴結小朋友,使得他們有賓至如歸的感覺,讓他們喜愛中文學校,進而喜歡學中文。看,用心良苦吧!
很不容易請了班級媽媽幫忙,訂了時間,買了彼薩餅。下課後,讓小朋友高高興興享受『家』的溫暖。 〔咦,盈盈,妳不喜歡彼薩?〕我很驚訝她不吃,幾乎沒有一個美國小孩不愛彼薩餅,除非體質過敏。 〔喜歡。〕她微笑,陽光乍現而逝。 〔那,怎麼不吃呢?〕 〔我吃了,回家會吃不下飯。不吃飯,爸爸媽媽會不高興的。〕 〔沒關係,我會告訴你爸爸,他不會怪妳的。〕我把一塊彼薩餅擺在她的面前。 她搖搖頭,還是沒有吃。 『那有這回事?待會兒跟她爸爸談一談。』我下定主意。 結果,我還來不及找她爸爸講話,她又被帶回家了。真如神龍,見首不見尾。 『她爸爸到底忙些什麼?』疑問,疑問。
有一天,她上課的時候,比往常更安靜了。頭一直低著,不看黑板,也不理其他同學。後來,竟然趴在桌上睡著了。不知她昨晚幾點睡覺?我的心裡有點納悶,也有點不舒服,這樣的學習態度實在有些過分。 我不作聲色,慢慢走到她的旁邊,我準備輕輕碰觸一下她,讓她自動起來,以免驚動了其他同學。
淚痕,她的清秀的小臉龐,滿是淚痕!
她睡著,眉頭皺著,長長的眼睫毛,淚珠未乾;我決定不叫醒她。滿肚子疑問的我,有點驚慌。『她到底受了什麼委屈?』想著,我竟然為她心酸。好小的年紀,怎麼有這樣多傷心事呢?
下課後,我輕輕撫著她的頭髮,她醒了。 〔妳很晚睡覺嗎?很累是不是?〕我試著不馬上去問她,讓她先平靜下來。 她看著我,還沒有說話,眼淚又掉下來了。 我很不忍心,抱著她。〔盈盈乖,告訴老師,什麼事情?〕 〔爸爸也不喜歡我了。媽媽不喜歡我,爸爸也不喜歡我了。〕她泣不成聲。 〔盈盈,慢慢說,爸爸媽媽不會不喜歡妳的。〕我想,她大概跟她父母鬧彆扭了。 〔妹妹把我的玩具弄壞了。我只是不跟她玩,爸爸就罵我,說我欺負她。IT'S NOT FAIR 。我又沒有罵她,也沒有打她。IT'S NOT FAIR,爸爸不喜歡我了. . . . . 〕她的聲音小小的,很委屈的聲音。 〔盈盈不哭,爸爸喜歡妳的。等爸爸來的時候,老師會跟爸爸說,盈盈很乖,沒有欺負妹妹。盈盈是大姊姊,不哭。〕我替她擦掉眼淚。心想,原來是小孩之間的吵架,可能是爸爸對她比平常兇吧? 她在我懷裡,小手緊緊抱著我,淚水還是不停。
她爸爸來的時候,我告訴他,他的女兒今天的心情不太好。他說,〔喔,沒事,小孩子喜歡鬧彆扭。〕 他過去抱起她,香一下她的臉,〔盈盈好乖。〕 她笑了,帶著眼淚的笑容。小手抓著他的手不放。 我想跟他多談一些。〔林先生. . . . .〕 但他沒有等我說完話,很快帶她走了。〔再見,盈盈,跟老師說再見。〕
我真不懂她的爸爸,看起來很客氣,卻又拒人於千里之外,好像很不喜歡跟別人打交道一樣。我不死心,半途跑到教務處找教務主任,而她給我的答案等於零。〔他們家不太參與學校的活動,看他們的車子和穿著,家境好像不錯。〕 廢話,我差點衝出這句話來。難道我會看不出他們的外表?看不懂他們的車?
後來,她又有一次紅著眼睛上學。這次,她一看到我走進教室,就輕輕的哭起來。我只好列出一些練習給學生,請班級媽媽替我看著他們,我再帶她到交誼廳去。
故事重演,她被爸爸罵了。 只是,她為什麼這樣敏感呢?挨了罵,就會認為爸爸不疼她。以前我們小時候,還不是三天兩頭的挨罵。罵了,也就過了。一轉頭,又是個調皮活潑的小姑娘。
〔盈盈,妳怎麼沒上課啊?〕一位太太笑嘻嘻的走過來。 盈盈抬頭看一下她,趕緊擦乾自己的眼淚。停止哭了。〔陳媽媽好。老師,我要回去上課了。〕盈盈放開我的手,孤零零的自己走回教室。 我沒有立刻跟回去,難得遇到有人認識盈盈。我趁機請教這位太太,有關盈盈的家庭背景。
喔,真相大白。盈盈的父母,早就離婚了。爸爸另娶,新媽媽生了個小妹妹。難怪,她那麼在乎爸爸的態度!
〔這個女孩蠻可憐的,親生媽媽早已再婚,這個媽媽跟自己的女兒並不親近,定時帶她去度週末,但偶爾還會錯過。盈盈從小就跟著爸爸,後母也算疼她。只是她的個性比較孤僻,有時跟妹妹吵架,就會挨罵。〕 〔她蠻乖巧的啊,應該不會欺負妹妹才對。〕 〔唉,小孩子吵架,那有什麼對錯?姊姊總是要多讓一點,更何況妹妹是後母的寶貝!〕 〔盈盈好像怕妳似的?〕我小心試探。 〔這孩子就是這麼敏感!她可能以為我會去告訴她的父母。唉,我怎會那樣多嘴?這孩子好讓人心疼。我從小看她長大,其實也沒有辦法為她做什麼事,她常常孤孤單單的。〕她的感觸在她的臉上一覽無遺。 〔盈盈的爸爸好像不太願意提這件事?〕 〔是的,他不提這件事。結果是苦了他的女兒,老師也幫不了忙。唉。〕
我這個老師還沒有當好,又要扮演起心理質詢的角色。不過,我實在不知道怎麼去幫助盈盈。我試著告訴她,〔多讓妳的妹妹,爸爸媽媽就會疼妳。〕 〔我有讓她啊,是她不乖的,是她愛哭的。〕她嘟著嘴,一臉疑惑。 〔妳是大姊姊,有沒有辦法讓她不哭?〕 〔有時候有辦法,有時候沒辦法。老師,她會弄壞我的玩具,她也會撕破我的功課,我不讓她玩,她就哭了。〕她很認真的想,很認真的說著。 我聽了,也不知該怎麼回答。我只能教她儘量多讓讓妹妹,這樣她比較不會挨罵,但是,這種教法對嗎?嗯,值得懷疑,也不知她會不會聽懂。
=== 後記: 〔人之患,在好為人師!〕真是不錯,我不應該當老師的。沒有受過什麼教育訓練,兒童心理學也不懂,婚姻心理學也沒修過,連我自己都需要男朋友照顧了,怎能夠照顧小孩?確實是誤人子弟!
------------------------- 作者:Dreamoon 。歡迎指教 請多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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