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題：世紀末男

上回我寫『癡情』的時候，最初的感想是因為我一位叔叔的關係。雖然說是個叔叔，他沒那麼老啦。只是他有點胖－－真的胖了一點，小朋友們都叫他胖叔叔，我就跟著這樣叫囉。從他現在的身材，很難推想出來，他曾是個海軍陸戰隊的蛙人，雄糾糾，起昂昂的。以前我年輕的時候，看到蛙人展露出古銅色的胸膛時，總會幻想，自己被那有力的臂膀所環抱著。現在看到胖叔叔的樣子，反而有點失望；少女的情懷也就如此被破壞了。

為什麼『癡情』跟胖叔叔有關係？因為他愛上了一個妹妹，愛了一輩子。想想看，一輩子是多麼漫長的日子，而且，這個一輩子，在我寫這篇文章的時候，還正在持續著呢。如果，這不叫癡情，天底下就只剩〔無情男〕了！

第一次看到胖叔叔時，以為他是獨身主義者，整天笑哈哈，像彌勒佛一樣，根本不會想到他卻情有所鍾，一等就是十年。直到他最近為了朋友的生意，到大陸去接洽公務，碰巧遇到分離多年的她，才又點燃深藏在他心裡的愛苗。說到她，胖叔叔的嘴角像是失去了地心引力，直往上揚，跟瞇成一條線的眼睛連起來，就成了個充滿喜悅的半圓月。

　　聽他娓娓道來，他的臉上流露出少男的情懷，依稀有著初戀的羞澀。。。。。

我們從小玩在一起，她扮公主，我就是王子；我永遠都是她的英雄。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變成了我們家的一份子，我就像愛護小妹妹一樣愛護她，從來都沒有欺負過她。現在想起來，有點後悔。那時，我應該偶爾跟她吵吵架，拉拉她的頭髮，弄壞她的娃娃；這樣，她就不會把我當成哥哥了。可是，我自己並沒有要當她的哥哥呀，從來沒有。但是，她卻變成了我的妹妹，一個讓我不能擁有，卻經年累月想念的妹妹。

即將當兵的時候，我好想跟她說，我喜歡她，不是兄妹的那種喜歡。但是，我害怕，唯恐嚇退了她，從此見不到她。
後來，我暗自下了決心，要跟她表白。那天，我記得很清楚，就是入伍的前夕！買了一個小木偶，希望在我離開的時候，這個小木偶會替我陪著她。當時，我鼓足了勇氣，要說出我對她愛情的宣言。
〔小哥，你載我到書店好嗎？〕她那天好漂亮。
我很高興，剛好可以跟她單獨在一起。從書店回來的時候，我們可以一起去吃仙草，她最喜歡仙草了。

那天的太陽很大，在機車上，她的雙手抱著我，我並不覺得熱，只聞到她和化妝品的味道，淡淡的，卻叫我到現在都還記得。也不知為什麼，那天她特別打扮了一下，使得充滿陽光的她，增添了一分撫媚。
但是，等到我到達書店時，我才知道我們不會一起去吃仙草了；有個男生在書店裡等她。我只不過是她的司機，像傻子一樣載她送給別人；為什麼我會那樣的遲鈍呢？本來她不太化妝的，我怎會沒想到她要去約會！

等到晚上她回來的時候，我還是把那個小木偶送給她，但我並沒有說要留著陪她，只說，我從書店回家的路上，順便買的。而她，送了我一支鋼筆，她知道我不喜歡用原子筆。
〔如果，當兵的時候想念我，你可以用這支筆寄信給我。〕她的聲音很俏皮，好像開玩笑一樣。
我知道她是開玩笑的，她已經不需要我的想念了，因為已經有另一個男生在她的身旁，陪她、照顧她了。

我確實把自己對她的想念寫了下來，只是我寫在日記裡頭；信裡，僅是報平安的家書。她給我的回信不多，大概都是寫我家裡的事情。偶爾她會抄一段流行歌歌詞，問我會不會唱，我想，可能是她跟男朋友感情正好，跟我分享她的快樂吧。
當兵期間我前後認識了幾個女孩子，而她在大學，也交往過幾男生，我們兩個好像在比賽，誰比較受異性歡迎一樣。

跟她比起來，我是沒有出息多了。三年，我退伍了，她大學也快畢業了，在一家貿易公司的半工半讀，而我卻重考不上大學。再過一年，她正式成為那家公司的職員，我卻只能勉強混上一所三專。

退伍後，有一個晚上，讓我記得很清楚，到現在都還是記憶鮮明。那天，也就是我退伍回到家的當天，全家人聚集在一起為我接風。她是我家的一份子，當然也特別趕來聚餐。大夥兒可能太久沒有機會這麼瘋了，幾乎每個人都喝得有些醉醺醺的。在陽台上，那時已經是初夏了，竟然會有點涼意。我把自己的上衣脫下來，披在她的身上。她告訴我，一副喝醉酒的樣子，〔小哥，你知道我有多喜歡你嗎？從小我就最喜歡你了，我怕你有一天會不理我。〕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抬頭看著我，她的神態竟讓我有種錯覺，意亂情迷，心醉的錯覺。我知道，這是她的醉話，她一定沒有那麼喜歡我的，因為她已有個交往一年多的男朋友了。本來，她今天也要帶他來的，不知為什麼，他卻臨時沒有出現。

隔年，我未能考上大學，心裡很不舒服，更坦白的說，我很難過，也有點自卑。難怪她只看上其他男生！而我，只不過是她的小哥。當我心情很低潮的時候，她常常來陪我，讓我覺得很溫馨。至少，這個妹妹還蠻關心我的。很不幸，她這時竟然跟那個交往已久的男朋友分手了。看到她跟我同時心情不好，我設法去安慰她。而她只淡淡的說，淡得風輕雲散，〔反正你們男生都像木頭，根本不懂我的心。〕現在我才知道，那時的我真是愚蠢！

三專畢業以後，她介紹我到她的公司上班，不到半年的時間，我失掉了這份工作。因為我看不慣一位新上任的經理，假公濟私的藉機親近她。在我跟這個經理大吵的隔天，我被人事部門通知自己已被炒魷魚了。當場我差點衝過去揍人，但被她勸住了。也不知是她覺得內疚，還是她真關心我這個小哥，她臨時取消了跟她男朋友旅遊的約定，特地陪我，看著我灌下了半打啤酒。沒出息的我，算是借酒消愁吧。

為了她毀約的事，害得她和男朋友之間，產生了冷戰。那時，我覺得這個男生，也真是太不上道了，竟為了這種小事，跟她口角，使得她難過。所以，我跑去找她的男朋友，大大的罵了他一頓。他有點不解的看著我，好像認為我這個人有點莫名其妙。而她，不但沒有感激，反而埋怨我，〔誰要你這樣管我的事？〕聽了，我真是哭笑不得，豬八戒找鏡子，裡外不是人。

後來，在我懷著虧欠的勸告之下，她倆總算跟他合好了。而且，他們很快就訂了婚。訂婚後，有一天她對我說，〔小哥，你必須祝福我，這是你希望我得到的幸福。〕她的眼裡竟含著淚水，我還以為她是喜極而泣；真是自作聰明！

當時，我真想跟她說，我希望我自己能給她幸福。但是，我不敢說。相反的，我離開她出國。開始了我流浪的生活。我換過了各種工作，最後，變成了一個大卡車的司機。連我自己都不相信會變得這麼多，唯一不變的是，我對她日夜的想念。但是，她是不會知道的，因為我們之間幾乎失去了音訊。

她結婚了，等我輾轉知道她的消息後，已經是他們渡蜜月的時候了。我沒有來得及參加他們的結婚典禮，但我在美國鄉下找到了一個很少見的小玩偶，想是中南美洲的古物，懷著蒼老的心情，就像是這個古物一樣陳舊，我以衷心的祝福寄給她。從此以後，我開始喜歡上喝酒的那種麻醉的感覺，這也是讓我逐漸發胖的主要原因。慢慢的，我愈來愈覺得我自己配不上她了。剩下的，我只能遙遠的想著她，軟弱無力的思念。這比單戀淒慘，單戀還會有一絲希望，我跟她兩地相隔，她有她的幸福生活，我們根本是活在不同的世界裡。

不到三年，他們離婚了。我有股衝動，想回台灣找她。電話上，她卻問我，〔小哥，你怎還不結婚呢？〕
〔我喜歡的女孩，早就嫁給別人了。〕我回答，用著很瀟灑的口吻。
她問我，有沒有讓那女孩知道？有沒有求過婚？我真想當場告訴她，那個女孩就是她自己。但是，我沒講這句話，只說，我想回去看她自己。
〔我的心很亂，想要自己一個人靜一靜，你不必回來。〕
她這樣的回答，使得我有種失落的感覺。竟然，連我能做到的關懷，她都不願意接受。以前，她不是這樣的。受了委屈，她第一個傾訴的對象就是我，而今，一切都變了。
幾天後，我收到她寄來的信，而信上的文字，讓我久久不能釋懷。
〔小哥，大姐告訴我－－你很喜歡我，但是，我仔細想過以後，覺得自己太任性了，並不適合你。我希望你能找到更好的女孩。〕
現在，我是徹底絕望了。她已經知道我的心意，而且她也明白的表示她的態度。不久之後，她更用實際行動表達，她並不需要我的關心；很快的，她又有了一個新的男朋友。
真是太快了，快得讓我試著去解釋或挽回的機會都沒有。但是，就算她離開我一萬次，我怎能忘了她？

令我意料之外的，她的第二次婚姻並不快樂。本來，我並不知道她所受的苦，直到我在大陸無意間遇見了她，才知道，他們婚後一直吵吵鬧鬧的，終究是以離婚收場。
當我看到我送她的兩個玩偶，並排在她的書桌時，不禁脫口問她，怎能保留這麼久？她說，〔你給我的，我都保留著。〕
經過了十年的分離，畢竟我們已不再是少男少女了，許多話在年輕時候說不出口的，現在，反而可以比較坦然溝通了。
〔小哥，是你的傻，把我送給別的男生的；是我的任性，讓我放棄了自己的愛情。〕

原來，我當兵的前夕，她是特意為我打扮的，但我傻到不懂得吃醋，竟然還載她去跟別的男生約會，好像很大方一樣。
原來，我當兵之後，沒考上大學，她的心情一樣不好，才跟和男朋友分手的，而我竟然傻到去安慰她，像照顧妹妹一樣。
原來，我被炒魷魚，她也是為了我和男朋友吵架，而我竟然傻到去強迫他們合好。
而她，任性的結婚，卻沒有得到真正的快樂和幸福。
是不是，我們兩個都錯了？

我愛了她一輩子，現在，不論如何，我要好好的把握這一次的機會。
雖然她說，〔我們都不年輕了，有時，我不得不懷疑，我們兩個到底能不能當一對情侶？我們會幸福嗎？〕
會的，我要她相信我，今生今世，她是我唯一的最愛，如果我對她的愛不能給她幸福，有誰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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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常這樣覺得，愛情其實也很現實。否則，為什麼每個人都喜歡俊男美女？這兒，有一個非官方的統計數字，一般人以貌取人的比率，竟然接近百分之五十，而內在美只占了百分之七。我原來也知道我們大都會被外表所迷惑，沒想到的是，外在和內在的討好比例，差異竟然這麼懸殊！這更使得我去相信－－愛情很現實。

　　　為什麼我說愛情很現實？因為我們喜歡一個人與否，往往建立在某些條件之下，不論是有形或無形的。不要告訴我，妳不會以貌取人，只注重內在美。嘿，那只不過是，我們回頭稱一稱自己的斤兩，覺得勝算不大，所以，退而求其次罷了。

　　　我不知道，胖叔叔當初在什麼條件之下，喜歡上這位青梅竹馬的女孩。現在，他為何還依戀著她？我只能說，他是二十世紀的一個癡情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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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reamoon 。歡迎指教　請多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