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在寒冷的冬夜裡，我與他分手了。沒有爭吵，平和收場。我想我做了一個正確的決定吧！
我告訴我自己千萬不要有悔恨與不捨。沒有什麼好悔恨，更沒有什麼好不捨的。人生…不過就是如此，沒有什麼好放不開的。放他走，我想也算是功德一件。偶爾，在夜深人靜時，我會坐在陽台上，點著小燈，品嚐我的咖啡，默默的流淚。我問我自己是否也會難過，我想答案是肯定的吧。要不然我不會無故流眼淚。回想起來，也覺得自己有些蠢吧，感覺不怎麼聰明，倒也不是他就是我最愛的人，只不過，心裡仍會有一絲…思念他的感覺。但是日子久了，隨著我全心投入工作，生活的忙碌，讓我忘了那些過往的事。
「念青，要一起吃中飯嗎？」婕如叫我，「你臉色不太好耶，念青。」王婕如，我在公司裡最好的朋友，她五官柔美，動作纖細，溫柔婉約，她就像媽媽一樣，充滿母愛的照顧同部門內的工作同人。她走近我，手搭在我肩上「在想什麼，念青？」
我回給她一個笑容「沒什麼。今天想吃些什麼呢？」我伸手撈起皮包，拉著婕如走出辦公室。「你覺得吃日本料理好呢，還是商業簡餐好呢？」我問。
「吃日本料理好了，我好久沒有吃生魚片了，我想起來都嘴饞呢！」婕如笑了笑。
「好吧，就吃日本料理吧，我也好久沒吃壽司了。」
婕如永遠都是溫順的不可思議，相較之下，大咧咧個性的我與婕如站在一起，就顯得特別不搭嘎。我常常會問婕如為什麼她會跟我這樣子孤僻陰沈的人做朋友，每每她總會回我一句「因為你是好人。」
「我是好人」，這句話說起來多突兀啊！怎麼看我都不像好人啊。我自認我沒有什麼優點，又不愛講話，而且加上直來直往的個性讓我顯得更加孤僻。說熱心公義，我似乎沾不上邊。「好人」，是一個永遠都不會和我畫上等號的名詞。
「念青，你應該要常笑的。你笑起來多甜多美啊，肯定可以迷倒很多男生。」婕如說這句話不知道說過多少遍了，但是「笑」跟我的個性是天壤之別的，你怎麼叫一塊冰笑啊。這一次，我也沒多說話，只看他一眼，又瞥過頭去。也只有婕如會對我的表情不以為意，繼續對我嬉皮笑臉的。
在公司附近一家生意最好的日本料理餐館裡，我們撿了一個特別小特別角落的位坐下，但是餐館裡人聲濎沸的情況仍叫我有些窒息。我一向不喜歡人多的地方，但是顧忌上班的地點及用餐的時間，我也只好將就。
就在婕如和我隨意聊公司的一個企劃案的時候，我看見「他」，那個我曾經愛過的男人。「他」並沒有看見我，「他」與一位長髮披肩的女子坐在一個雙人座位上，有說有笑的。我看著「他」有些失神，全然忘記婕如正在和我討論公司的一個企劃案。
「念青，你怎麼啦？」婕如伸過手來搖我的手臂「在看什麼？」他順著我的眼光，也看見了「他」。
「就是『他』吧！」婕如突然破口而出的一句話讓我不由得回過神來。
「什麼？你在說什麼啊？」話一出口，我便覺得自己失態。
「就是『他』吧！那個你一直在想的人。」婕如一瞬也不瞬的看著我。那樣像是要看透我的表情不由得讓我神精緊張了起來。
「念青，我知道你一直都在逃避，一開始，我並不知道你到底在逃避什麼，但是後來我才慢慢的發現你的心裡一直有一個人，而這個人，一直是你逃避所有感情的原因。」婕如說的話是字字扎在我的心上，揪住我的呼吸。
「婕如，我不想談這個。」我鐵著一張臉說。
不過一會兒，婕如認真的表情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微笑「我知道，那我們就別說這個了吧。吃飯。吃完飯就要回去工作囉。快吃，快吃。」
其實，我知道婕如關心我，他看我那種若有所思的表情已經看了好久了。但是，我知道我自己…還是沒有完全的忘記。
吃過了飯，回到公司，我心裡一直是七上八下的煩亂。就連最簡單的小事，我都心不在焉。終於撐到了下班，回到家，我就像剛打完仗一樣的攤坐在沙發上。我的煩躁卻沒有離我遠去，接踵而來的感覺叫我窒息。
我決定好好的洗個澡，讓自己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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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陽台上，手裡一杯熱牛奶。我啜飲了一口。把中手的牛奶放下，拿起肩上的毛巾擦拭著我一頭的濕髮。
我已經沒有那一頭的長髮了。我的長髮早在那事過後就剪了。摸著我的短髮，不住的，眼淚俏俏的從我眼角流了下來。
是啊，我沒忘，因為我根本忘不了。
這件事，要從我大學開始講起。

大二。
「喂，成念青，你不要走那麼快。」岑藍手中抱著大包小包的東西朝我追來。
「你幹嘛拿那麼多東西啊？」我心裡不耐的問。
我跟岑藍，其實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熟稔了起來。我記得剛上大學時，不巧上同一堂課，又不巧坐在隔壁。一下課要走的時候，他就興沖沖的跑向我，跟我自我介紹一番，要我以後多關照他。當時我只覺得好笑。後來，就迷迷糊糊的熟稔了起來。
「這些都是今天社團要用的啊！喂，對了，你行政管理的作業寫了沒，快快借我參考一下。」
「岑藍，你真的很奇怪耶，上大學，說你有去上的課，是十根手指都算得出來的耶。你參加的社團卻比你上的課還多，你到底是來上大學還是來上社團的啊？」我問。
「哎唷，大一大二本來就該好好輕鬆的啊。人生那麼短暫，不盡情享樂是會遭報應的耶。」岑藍嘴裡咬著一塊麵包，一邊跟我說話。
「哦，是嗎？我可從來沒聽過這種歪理。那既然要盡情享樂，那功課就別找我借了吧。」
「那可不行，享樂歸享樂，我還想過這門課。哎唷，念青啊，你可是我的再造父母啊，你可不能見死不救啊。」岑藍露出他那無辜的表情。
「哦，是嗎？我什麼時候變成你的再造父母了，我怎麼都不知道。」
「嗯，念青啊，你別跟我計較那麼多嘛。救我吧！嗯？」岑藍又開始撒嬌了。
「好啦，你晚上過來找我拿吧，我沒帶在身上。」我應。
「哈，我就知道你人最好了。哎呀，好了好了，我不跟你說了，我社團要遲到了，晚上我再去跟你拿作業哦。好了，拜。」岑藍話說完就一溜煙的跑掉。
我的生活是簡單的，生活中除了書本，我大概沒什麼別的事可做。我不像學校裡的那些風雲人物一樣，除了書本以外，會去參加社團，在學校裡的任何活動都光彩耀人。我，不是。我，不談戀愛，不到處玩。閒來沒事，在家裡就是看書，要不就聽音樂，再不就睡覺，寧可待在家裡什麼都不做，也不願出門去跟人擠來擠去。我的生活是簡單。雖然簡單，但是我卻怡然自得，樂得輕閒。我一向討厭人多的地方。
我走向我的置物櫃，卻看見一封信夾在我的置物櫃前。我覺得奇怪，便打開看。
信上是這麼寫的：

你是冷漠，因為你孤獨
你是自傲，因為你自卑
你有軟弱，那是因為你害怕

沒有屬名的一封信，雖然只有短短的幾句話，卻像針一般的扎在我心裡。我心裡有些心虛的憤怒，深感厭惡別人在陰暗處的窺視。
一時之間，我的不平像黃河水患一樣，一氣的溢出堤防，像要把我溺斃一樣。
我下意識的四處張望，希望把那個偷窺別人隱私的偽君子給揪出來。
拿起我的課本，肚裡燒著一把火的離開學校。
後來，我又陸陸續續的收到好幾封匿名信，信上多半都是些叫我不開心的東西。終於有一天下午，我看到一個男的鬼祟的在我的置物櫃塞東西。我二話不說的衝向前去，正要質問他時，他轉過身來看著我，且道「我今天時間沒算準，應該在你來這裡的前十鐘就把信放了離開。」
我打量著這個男人。他有大約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蓄著不長不短的頭髮，穿著簡樸，一件T恤，外面罩著一件襯衫，一條褪色褪的似乎很嚴重的牛仔褲，一雙球鞋。背上背著一個黑色大背包，手裡還拿著一本心理學課本。
「你是誰？你幹什麼在我的置物櫃前面鬼鬼祟祟的？為什麼要放這種無聊的信在這裡？說，你有什麼企圖？」我伸手抓過他剛夾上的信，一面咆哮。
「他」沒說話，只是挑著眉，嘴角掛著一抹微笑。「他」看我的眼神看得我發慌。「幹什麼不說話？我在問你話。回答我。」
「為什麼要這樣武裝自己？這樣對你有什麼好處？不要讓你刻意偽裝的面具來遮住你的美麗。」話說完，「他」就從我面前離開了。
我完全無法了解這個男人到底想幹嘛。從「他」的話裡，我只有不解與納悶。心裡唯一一個念頭就是「關他什麼事」。我呆站在置物櫃前面大約有五分鐘之久，腦子裡飛過的畫面只有問號。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學校的風雲人物，名字叫段雲，是個挺了不起的傢伙。企管系的大三生。他的學業成績是全學年第一名，拿的是全額獎學金。他也是個體育健將，是學校籃球隊的先鋒。身兼數個社團的社長，從社長到打雜的職務，他什麼都幹。對於很多人來說，他會是個令人欽佩崇拜的對象。但是在我眼裡，「他」卻只是個偷窺別人隱私又自以為是的傢伙。
距離上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談話」之後，我還是會陸陸續續收到「他」夾在我的置物櫃上的信，一開始，我多半都把信不看就扔掉，後來，久了，我開始會好奇「他」會寫給我些什麼。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到我上大三。
就這樣，「他」，從一個原先躲在暗處偷窺別人隱私又自以為是的傢伙，變成了一個我開始會欣賞他的才氣且覺得有趣的男人。這樣的一個想法，讓我不由得提筆也寫了封信給「他」，想知道「他」的反應會是怎樣。我的第一封信，也是我唯一寫過給「他」的一封信，並沒有得到什麼特別的回應，「他」還是一樣寫他想寫的。
我還是照樣過我的日子，我的生活息性及個性並沒有因為「他」寫那麼多封信給我而改變什麼。我，依然故我，上我的課，吃我的飯，依舊獨來獨往。
那一天，我走向學校一處較為僻靜的地方。那裡，真的是人煙稀少，安靜的不得了。這裡，是我覺得在學校裡最討我喜歡的一個地方。我遠遠的就看到一個人影在那裡。我心裡仍不以為意，任由腦海裡的思絮亂飛，踩著步伐前進。猛然的，我發現「他」站在那裡，臉上表情嚴肅。讓我不禁這樣「覺得」，「他」站在那裡，像是要「堵」我一樣。我下意識要轉頭離開，「他」開口了。
「不用這麼刻意躲著我吧。我以為你會再寫一封信給我呢。想不到你的個性一點也沒變，還是這麼我行找素。」「他」嘴角還是那一抹完世不恭、自以為把我看透的微笑。
我抬起頭走向「他」「告訴我，你是不是覺得窺視別人、自以為把每個人都看透了，就像在寫心理學報告一樣很好玩？怎麼樣？你的心理學成績是否拿的很好？」
「用不著這樣夾槍帶棍的嘲諷我！你不了解我，就不應該這樣評判我。我也不是變態，不做你說的那種事。天知道我做的是為了什麼。」
我心裡很想問到底是為了什麼，但卻又害怕聽到答案。沒多問，只是心裡嘀咕。
「你的冰雪聰明、求知甚切、能說善辯的個性不是應該會繼續問下去嗎？怎麼你像挨了一記悶拳一樣不吭聲呢？」
我好像可以聽到「他」心裡的那一陣奸笑，此時此刻，我真希望我手上有個什麼東西可以把「他」心裡的那陰險的笑聲給挖出來，丟到垃圾桶裡，讓清潔車載到焚化爐，永遠火化。
「他」又笑了，這次笑的很猖狂「算了，不管你問不問，我都要告訴你，我被你那種獨來獨往、我行我素、和其他女生不一樣的特質吸引。你的不同，讓我眼睛為之一亮。」
搞什麼，要告白也不會說的好聽一點，這算什麼爛理由。這是我聽過最窩囊的表白。算了，真掃興。
「你是不是秀逗啦？無聊。算啦，看在你腦筋短路中，我就當做你沒說過這些。你擾了我的興致，我要走了。」我打算走時「哦！對了，信可以不要再寫了，你這樣真的滿無聊的，很浪費紙跟原子筆水，別再寫了。」轉身大步走。我頭也沒回的就離開，但仍然聽到「他」的大叫「念青，我喜歡你。」我沒有停下我的步伐。
我的獨斷獨行沒有因「他」的告白而感動萬分。
接下來的日子，「他」是強行進入我的生活。「他」搬入我隔壁的公寓，就連陽台也是緊臨著，我們之間，僅剩下一牆之隔。「他」每天下課都在我門前等我，等到我之後，也不顧我的意願就拖我陪他去吃飯。這樣的情況持續了三個月，我們這樣「詭異」的關係，就被學校多事的同學在校園裡恣意宣傳。人人都認為「我們」是「完美的一對」，可是這樣可笑的事竟然很多人都相信，正可是「人言可畏」。那一天的下午，在他又一次強拉著我陪他去吃飯，我們坐在一家下午茶茶坊裡，「他」對我說「都這麼久了，你到底願不願意和我在一起？」
說的好，都這麼久了。我怎麼會跟這樣子的人牽扯這麼久？我問我自己，「他」不是個壞人，霸道了點，但還算有些禮貌，不算太討厭，跟「他」在一起，似乎也不會太煩人，好吧！
「哦！好啊！」
「他」噗喫一聲地噴出嘴裡剛要嚥下的那口水。
「喂！你髒不髒啊！」這是第一次，我發現我臉上有笑容。
「你怎麼可以回答的像吃飯睡覺一樣輕鬆啊？」「他」問。
我沒說話，只是笑。因為我就是我，我的方式就是這麼簡單。
之後，我和「他」漸漸的有了情人間該有的親密。久了，我們之間有了不
言喻的默契。「他」的一個眼神、一個注視、一個微笑，我便知道「他」表情裡的言語。「他」的一個擁抱，我可以感覺到「他」的感情。
我深深地覺得「他」是愛我。
就是愛，單純的讓我相信我和「他」之間可以持續到永遠。
愛情的起初，總是容易覺得甜蜜。愛情的甜味四溢。在遠遠的地方，都可以嗅到它。它的甜味，像陳年威士忌一樣，又烈又濃。
我和「他」，一年又一年的過去。
在我開始認為我和「他」真的可以白頭到老時，那個危機出現了。
那麼，很顯然的，我和「他」並沒化危機為轉機。
「他」，那個我曾經愛過的，並沒有和我有白頭到老的打算。
那個「他」曾經最深愛過的初戀情人的出現，讓一切全然變調。事實的苦澀，讓每張被深愛過的臉孔扭曲。愛情的甜味，從那一刻變味。味道由濃烈轉淡，再由淡而無味。而那個受過傷的靈魂，讓愛的味道開始發出惡臭，更隨著時間的發酵，至使腐敗。

在那一夜，我和「他」分手了。
那一夜，又寒又凍。
我和「他」，沒有爭吵，沒有絲毫挽留，任「他」從我眼前走開。
我重複的告訴自己，縱使我留住「他」的人，沒留住「他」的心也是枉然，何不做個一生難得做幾次的好人，放了「他」。
我剪去了我最喜歡的長髮，也算是一種宣告，就如同時下的慣性定律一樣，我剪去了我的長髮。
之後，我開始上陽台。
陽台從窄小不起眼變成一個陪我療傷給我溫暖的一個地方。
我在陽台上，把「他」曾經寫給我的信，一封一封的撕碎，再一片一片的燒掉。所有的「曾經」在我面前化為灰燼。
我知道，或許那些信上的「曾經」可以在火裡燒乾，但是，那些「曾經」發生的記憶卻變成我身體上的刻痕，在我的身體上成為了大大小小的記號，在宣告怎樣也無法抹去的傷痛。那些全都是來自我心裡自虐的疤痕，一個一個都是控告。

隨著時間的洗滌，我的痛也隨之減輕，而那些大大小小的記號，也漸漸變淡。
我開始不會去想「他」。
與其說不想，說逃避，或許會更為貼切。我還是得承認「他」是我深愛過的人。就是因為「他」是我深愛過的人，我才更要放下，才更要走的瀟洒。是的，更要走的瀟洒。
那一日的偶遇，是給我一個「走的瀟洒」的開始。
我開始學習釋放。
我把一切的一切都告訴婕如。
他很吃驚，但卻為我感到高興。

漸漸地，我的臉上有了笑容。我依然盡心盡力的做我的工作。
那一天，我坐在位子上打我的文案。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響起。
「喂。」
「是念青嗎？我是浩明，」唐浩明，我另一個大學時代的好朋友「今天晚上有空嗎？好久沒出來聚聚了，要不要出來吃個飯？」
吃個飯，或許我該放鬆「好。」
約好了時間、地點，我們便掛上電話。
「他」，已經漸漸的離開我的記憶。
那一刻，我感覺到那個在我心裡曾經被深深重重劃過一刀的血口子已經癒合了。
我，似乎嗅到了那股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