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國二上的時候，一位國小同學自殺……

印象中，他是個眉清目秀的男孩子，成績與各方面的表現也都很優秀……
雖然兩個人完全沒有交集……
但是…
怎麼想……
都無法將他與自殺聯想在一起……

那年，和她一樣才國二的他，買了桶汽油，站在他家四樓樓頂，將汽油往身上一淋，點了火，在全身浴火的狀況下縱身往下一跳……
就這樣，結束了他短暫的生命，
只為了，他有一科沒有達到九十分……

真傻……
連生命都可以放下、連自己親愛的家人都可以放下……
卻放不下那區區的幾分……

她常常在想……
當他全身浴火時、當他縱身往下跳、當他落地……
在他生命最後的那幾分鐘裡，年輕的他是否後悔？
如果他當初不是選擇那種極端的方式去面對挫折，或許今日他會有更好的成就也說不定……
而不是，讓一切只停留在那個時刻，永遠無法前進……





國二升國三那年暑假，從懂事以來，她第一次嚐到失去親人的痛……

那年暑假祖父、祖母到大陸去旅遊，臨行前交代親人們好好照顧外曾祖母，祖母還說要幫姨婆買東西回來，當時姨婆臉上開心的神情，至今仍猶在眼前……

誰知道，短短的十幾天大陸行，回來之後卻人事已非……
姨婆心臟病發過世，三天之後，外曾祖母因病去逝……

她永遠無法忘記，當祖母開心地由大陸旅遊回來後，知道一趟旅行卻失去了母親與妹妹，那種痛……

她一直相信，母女情深……
她相信，姨婆擔心外曾祖母一個人在天上會寂寞，所以先到天上去等外曾祖母……

第一次……
她嚐到什麼叫做心碎、什麼叫做痛徹心扉……

如果可以，她願意用她的生命，去換取外曾祖母與姨婆……
如果可以，能與她們在人間再度相聚，就算要她失去所有，她也願意……





大學畢業那年，正好吹起一陣蛋塔風……
她和她的初戀男友提著一盒蛋塔要拿去給她的外公……
那一次，碰巧外公不在……
那天，不知怎麼著，她只覺得很失望很失望，其實，那只不過是一盒蛋塔而已……
但是，她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只因為無法將蛋塔拿給最疼愛她的外公而那麼那麼地難過……

之後過了兩個禮拜，傳來外公因為高燒不退而住院的消息……
檢查結果才知道是癌症末期……

第一個星期，病徵還明顯看不出來，她甚至懷疑是不是醫生誤判，眼前一個生龍活虎、活活潑潑的人躺在病床上面，形成一幅極度不自然非常不協調的畫面，每天吊一瓶點滴，餐後睡前按時服藥，她總想著，外公明明好好的，燒也退了，為什麼還要這樣受折磨呢？

她的外公很愛山，全台灣大大小小的山嶺，幾乎早都留下了他的足跡，在還沒住院之前，他幾乎每天早上四點都去爬山。住院的那段期間外公還曾告訴她，等他出院要帶她去爬十八尖山……
她一直認為外公一定會實踐這個承諾，因為她的外公總是說到做到，從來不曾令她失望過。

她只知道那一年的冬天，好冷好冷，夜裡，外公那一聲聲咳嗽聲，陣陣刺進親人們的心坎，就像冬夜裡的寒風，狠狠地刮在臉龐，那種感覺，真的好疼、好疼……

那一段日子下來，若不是親眼目睹這一路下來的轉變，她真的不相信一個遭受癌症病魔摧殘的病人，竟會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有那麼大的轉變，前一秒毫無徵兆，而下一刻，卻又變得如此脆弱，她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卻不得不承認這一個殘酷的事實：生命竟是如此的不堪一擊！這是不爭的事實，也是她早就知道的道理……

沒幾天的時間，外公的病，從原本的一天一瓶點滴，到一天要吊兩瓶點滴，從原本可以自己料理一切生活起居，到甚至無法自行進食，連上廁所也需要有人攙扶，他的憔悴明顯寫在臉上，病魔不知何時在他的容顏悄悄烙下一道道深深的印記，日漸消瘦的臉龐與那額上新發的皺紋，都是深受疾病摧殘所留下的痕跡，這都不痛，只是讓他看起來更形脆弱，只會讓親人們看在眼底更加心疼，真正痛的，是那癌細胞擴散的身軀，癌細胞正逐漸佔領他的身軀，從肺，到淋巴腺，一直到全身，他的身體正漸漸被腐蝕，就像一株沒有心的樹木……

每一次，她看著病床上的外公，總覺得和外公的距離似乎一天比一天遠了……她惶恐地感覺到外公的生命正似乎漸漸地在消失中……

隨著病情逐漸惡化，醫院將外公轉入加護病房，這個突如其來的壞消息，對親人們而言，似乎是一種預警，提醒著外公將離開的日子愈來愈近了，那一刻隨時都可能會來臨……

自從外公被送進了加護病房後，因為加護病房有探病次數和時間的限制，想看他，再也不能想見就能夠見得到了，親人們再也不能像之前一樣，徹夜守在外公身旁照顧他……

幾次去加護病房看外公，她發現，外公變得愈來愈不喜歡說話了……
每一次去看外公，總是在一陣陣沉默中渡過，心中的千言萬語，只能依賴緊握他的手來傳達，每一次握著外公的手，竟發現他那原本的大手，竟不再溫暖如昔，取而代之的，是漸漸冰冷的感覺，她有種奇怪的感覺，總認為外公的生命就像他的溫度一樣，正慢慢地在消失中，儘管她如何努力的緊握住，卻仍阻擋不了溫度的降溫和生命的逐漸消逝……

她看著外公病床床頭的顯示器，上面顯示著他的呼吸、心跳、血壓……等許多狀態，生命到了最新的醫學科技儀器上，竟只是一堆的圖示、曲線、文字和數字如此簡單的組合而已……
為什麼她的情緒卻是如此複雜呢？
如果每一個生命體之間不會產生任何感情……
如果生命的過程能夠說忘掉就能忘得了……
如果……
或許就不會那麼複雜……
而親人們，也就不會像有這麼多的心疼與不捨了……

加護病房住了三天，外公吵著要轉回普通病房，家人決定尊重他的意見，於是就讓他轉回普通病房……
可是外公的病情不但沒有隨著轉回普通病房而因此穩定下來，反而似乎有逐漸惡化的趨勢。

轉出普通病房後的那個週末，或許是外公已被折磨得很累了吧，即使知道有人來看他，他也不睜開眼睛，也或許是他真的沒力氣了，他只是閉著眼，靜靜躺在病床上，拚命地呼吸著，這似乎是他最後唯一努力做著的工作了，她總是會緊盯著他的呼吸起伏，擔心一不留心，一切就會這樣停止了……

當外公知道她因為工作必須趕回家時，他掙扎著從床上坐起身來，勉強著睜開眼，微笑地對她揮手說：『再見了！』

聽到這句再見，她愣了一下，雖然只是一句再見，為什麼聽起來卻如此難受呢？
就好像……
外公在與她訣別……

她叮嚀外公：『好好休養！我下禮拜會再來看你的…』
外公竟回答她：『嗯！我下禮拜就會出院了！』

也許外公是希望她能夠安心回去工作才這麼說吧？

一個星期後，就像外公上星期說的一樣，他這個禮拜的確出院了，只是也永遠地離開這個世界了……

當她趕到時，她所看到的只是一口停柩在客廳的紅色棺木。

她想像著外公閉上了眼，停止了呼吸，擺脫了疾病的折磨，放下了塵世的一切，就這樣，靜靜地、安詳地躺在那口棺木中……
甚至，她認為不管棺木外發生了什麼事，其實外公都是知道的……
所以，她不敢大聲哭泣，怕疼愛她的外公知道了，會不放心，會傷心難過。

她會隨著念佛機的佛號聲大聲唸著佛號，可是不知怎麼著，她總覺得那佛號的曲調竟讓她愈來愈心酸……

她很怕落淚……
因為只要淚水一決堤，就會一發不可收拾……
所以…她總盡量強迫自己忍下來。

出殯的那一天，她好難過……
可是一想到這一天對疼愛她的外公而言，是個很重要的日子，這是外公人生的畢業典禮，她一定要堅強送外公走完這最後一程，於是她一直壓抑住自己的情緒……

她永遠忘不了，那一天外公告別式上，外婆拿著香祭拜外公的神情，還有移靈時外婆哭著不讓人抬走外公……

當棺木推入火葬場火化……
她才發現，這一次外公是真的消失了……
徹徹底底地消失了……
她真的失去外公了，永遠永遠地失去外公了……

那一刻，她多希望將自己淌著血的心，也推入火中，隨著外公一起離開……


有生就有死，有開始就有結束，有相聚就有離別，有快樂就有悲傷……
這世上的萬事萬物，都是在這些輪迴之中，不斷起起落落，不停地循環著，似乎永遠都跳脫不出來……
這些道理，她並不是不懂，只是要她親身去驗證，無非是一種錐心之痛的折磨。


她不願相信疼愛她的外公完全消失了，她相信外公現在正以另一種形式存在她身旁守著她…
可是…她依然看不到、感覺不到啊？


一個人消失了……
當她驀然驚覺到那個人的消失……
當她想到……
而今而後，再也聽不到那個人開朗的談笑聲，再也看不到那熟悉的身影，也再也握不到那雙溫暖的大手……
一想到此，她的淚水不禁決堤氾濫，她從不知道原來傷心能到這種地步，心痛能到這種程度，她切身體會到什麼是心如刀割的滋味……


如果真有造物主，那麼死亡是祂對生命最大的惡作劇，也許，祂想藉著這個惡作劇，殘酷地教導人們學會珍惜所有，可是，當人們真正學會珍惜時，卻往往早已一無所有……

如果沒有造物主，那麼是不是死亡就代表著一切的結束，真正劃下的句點？一旦死亡，就代表所有的結束，什麼都跟著消失了……


每夜，她總是將自己鎖在這些解不開的謎題中，她不斷思索，期待著尋出解答，熱切地想知道生命結束後的最終去處，她所想的，無非只是想知道她的外公現在在哪裡？究竟過得好不好？......這些在從前看來十分尋常的問候，而今想得到回應卻成了一種奢求……



原來失去一個人的感覺竟是這麼痛……
不想放手，卻又不得不讓他走……
一旦他真的走了，又會因他的離去而傷心、落淚，不放心……
想知道他離開後的一切，想知道他過得好不好？
但…那個人…卻又像斷了線的風箏般，音訊全無……

回憶一幕幕像電影片段湧入腦海，閉上眼，在黑暗中，反覆播映著關於他的點點滴滴，人走了，一切關於他的都不再前進了，留下的，也只是一幕幕定格的畫面，和一段段瑣碎的記憶……





這麼多年來，她總習慣在深夜裡溫習每個曾在她生命中出現的容顏……
不管停留的時間是長是短……
她總會將和那些靈魂相處的片片段段在腦海中仔仔細細地溫習一遍……
從相遇、相處一直到分離……
有些是生離、有些是死別……
不管是因為什麼而和那些靈魂分開……
她都不願意忘記他們……
每個深夜裡……
反覆溫習著那些面容……
她希望不管是走到緣份的終點、或是生命的終點……
她都不會忘記那些曾經陪她走過一段人生道路的容顏……


又是一個深夜，在這樣一個夜裡，她重覆著溫習著那些容顏……

這一夜，
唯一不同的是，她夢見她的外公帶著她去爬十八尖山……

是的…
那個疼愛她的外公總是說到做到，一定會實踐他給過的承諾，即使是離開了，也不讓他的外孫女失望……


【後記】

有起點……
就一定有終點……

但是…我一直相信著…
到了終點，並不代表一切就這樣結束，
也許，那正代表著另一個新的開始……

有時候，
你以為那個人只是生命中的過客……
你以為那個人只是短暫停留……
可是……
或許幾個月、甚至幾年之後……
那個人可能又重新出現在你的生命中……
而且在你的人生道路上，陪著你最久最久……


人生有很多未知的事……
或許我們會因為這樣而感到恐懼……
有些人也因為害怕面對而選擇了逃避……

可是……
仔細想想……
不也是因為如此才讓生命變得更有趣嗎？

如果臨陣脫逃……
不就看不到後續的高潮迭起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