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躍起，激起對生命的執著熱意，無數的金色水花灑落在背鰭上，感覺到熙陽溫柔的親吻和親密擁抱。每當躍出海面之時，雙鰭迅速化為如薄紗的雙翼，在雲和浪的追逐下飛翔。龐大的體積並不會影響飛翔，反而使我飛的更加平穩。
我不是水中芭蕾舞者，但我的舞姿輕盈優美，人類喻我是海中精靈，當我是守護海洋的使者。但我不是，這些稱呼對我們水族而言實在太沉重了，尤其是極端愛好自由的我。
人類學名中我叫『虎鯨』，平時人類都喚我為『殺人鯨』，討海人喜歡叫我『黑白郎君』。
我不喜歡這些名字，因為大家都錯以為我是鯨魚，其實呢，我是海豚科中最大的哺乳動物。
還有！我要好好澄清這一點，可憐祖先們已經背負了太多的惡名，雖然龐大的身軀使我們看起來有些凶惡，其實我們是不會主動攻擊人類，我們是非常和善。
在人類世界中我可是出了名的明星動物，記起來了嗎？那迷人的黑白相間！？沒錯！我就是出現在威鯨闖天關中威利的親戚，黑白色的條紋不知已擄獲多少人的心。
即使我們深受人類的喜愛，但這似乎阻嚇不了陸上和海洋的宿命糾纏。
* * * * * * * * * * * *
那時我還是出生不久的小虎鯨，人類為了他們的口福，曾發起一段獵捕鯨豚的瘋狂行動，我們恐懼地四處逃竄，在海上毫無任何遮掩，魚槍、砲彈就硬生生的投擲在我們的身上，當箭穿刺彈砲轟炸，輕易奪去族中許多鯨豚的生命，哀嚎聲四起，藍色海水瞬間染成了鮮紅，我就在同伴們所流鮮血中游走，和剩餘存活的鯨豚流著淚水一起祈求噩夢停止，那時我看到人類的表情，他們臉上的笑容令我不寒而慄。
因為那時的殺戮使我變成孤兒，爸爸媽媽為了保護我，被可恨的人類殺死了，我想報仇，但我容易心軟，因為我遺傳到水族善良的因子。
族群長者說，曾經也有一次的大屠殺，差點讓我們族群徹底滅亡，那時大家都懷著怒火，準備伺機反撲。
有一艘漁船沉船，數十個人類失去在地面上的優勢，在海上浮浮沉沉，就如同他們丟棄在海中的塑膠袋般地受到海潮浪水左右，想像那一幕，真的很難令我們相信這就是稱霸世界的萬靈之王，原來人的生命並不是如此強韌。
本來族中勇士也準備想讓人類嚐嚐恐懼和死亡的滋味，他們迅速衝向載浮載沉的人類，看到的是一個人類小孩，勇士們徘徊在女孩的下面靜靜地觀察情況。
嬌小女孩極力想游到海面呼吸，但人的力量是無法對抗捉摸不定的浪潮，女孩越爭扎就沉得越深，她連喝了好幾口水，面容痛苦不堪，過了不久女孩停止一切動作，在海中漂浮。
大概是人類所說的惻隱之心澆熄勇士的恨意，名叫古菲的第一勇士，下了命令叫一旁的勇士去拯救其他落水的人類，然後他用嘴尖將女孩推到水面上，讓女孩得以呼吸到空氣，女孩咳出腹中的海水，奇蹟似的恢復了意識。
當女孩和古菲四目相對時，女孩給了古菲一個甜甜的笑容，那個笑容使古菲怎樣都無法和捕驚人猙獰的表情連貫起來，他輕輕的推著女孩到附近的漁船邊，站在船上的人類面目驚愕地看著這幕，女孩握住救生圈時，古菲才放心的離去，當然其他落水的人們也同樣得到獲救。
在族群中我們有我們的女王，她負責引導我們季節遷襲的方向，也負責管理族中一切的事務。當女王得知這樣的作為憤怒得將古菲放逐，並命令古菲永遠都不准回到族裡。
畢竟那時是敏感時期，直到現在古菲已經成為我們族與族之間的傳奇英雄，至於他的蹤跡也有很多傳說，聽說他愛上了那個人類女孩，海洋被他們之間至死永不渝的情感所感動，將古菲化為人的形體，他上了岸，從此和女孩過著幸福的日子。
也有傳聞說古菲失去同伴後痛不欲生，他選擇擱淺自殺，然後化成了海神。
* * * * * * * * * * * *
人類世界雖然頒布了保育鯨豚的條令，但仍有許多老濤和貪心的漁夫殘忍地獵捕我們族人，因為恐懼，我們四處躲藏。
人類說我們是瀕臨絕種的動物，大量捕捉，然後將我們放置在巨大得水族箱中，名義上說是保育，實質上呢？是剝奪我們的自由讓我們成為陸地上的寵物。
一天傍晚，太陽和海面最近的距離，我閉上眼睛享受陽光的洗禮，溫暖的感受自我濕潤的皮膚中流入，在我體內和生命熱意四處流竄。
當我正享受飛翔跳耀的快感時，我被柔軟的東西困住，我越想擺脫它就纏著我越緊，不行了！再沒有呼吸到足夠的空氣我就會溺死了，突然感覺到背鰭一陣刺痛，我慢慢昏睡過去……。
醒來時看見自己的周圍都是一大堆帶了口罩的人，他們對東摸摸西摸摸的，一下子是量體溫，一下子又是抽血檢驗，我好怕！這兒是哪裡？我怎會在這裡？
體檢完後他們將我放置在巨大的水池中，游泳距離被限制住，游了半天都找不到出口，別把我關在這裡放我回去！使力地跳躍，表明了憤怒，可是都沒有用，人們在池邊討論著，然後我看見一個人拿著槍向我發射，然後我再也無力跳躍，一個身穿白袍的女孩向我走來，她不畏懼的撫摸我露在水面的頭，我很想對她展開攻擊，可是剛才那股睡意又席捲而來，又再度失去意識。
* * * * * * * * * * * *
隨著訓獸師一個指令一個動作，跳躍不再是我的最愛，原本的遊戲變成形式化，我厭恨自己所扮演的角色，現在的我如同小丑般的滑稽，心倦了，引以為傲的背鰭也彎了。
聽人類說秋天是思念的季節，望著遠處山中的紅楓失落就越加深，我的族群同伴是否還記得我？
這裡十分接近海洋，每次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們偶爾路過，自己卻無力呼救，任你們消失在海平線，你們是否知道我心中的傷感？
我要控制我自己，不會讓人類看見我哭泣。
紅楓飄啊飄！我不知道風會把妳吹到哪裡，我的思鄉之情日漸越深無從宣洩，只好寄情於妳，請妳將我滿腹的情感傳遞給我的海鄉吧！
夜悄然來臨，望著滿天星斗，讓我想起另一個流傳在水族的美麗傳說。
海洋和天空原本是相接連的，不知什麼原因讓天空和海洋分裂，聽說在偌大海洋的一隅，有一片海洋和天空共有的聖地，一百年之中有一次海和天會再度交合，
那時天上的星辰會落下變成海上粼粼的迷光，而海上的光輝會飛起幻化成天上的繁星，我們為它取了個名字叫【星宿海】，聽說只要沐浴在其間就可以得到天神和海神的祝福。
我們虎鯨群一直不停尋找那片海的蹤跡，即使找到的機會十分渺小，但為了得到祝福，我們願意花費所有生命的力量。
我們為的不是成為統治地球的領導者，是為了能和陸上人類和平共存。
周圍的圍牆阻斷我的本性，如同長年佇立在深山中的石頭，因為自然的鬼斧神工才能成為奇石，如果再受到人工刻意雕琢，就失去它原有的價值。
我知道這輩子我做不了勇士，也知道我回不了我藍色海鄉……。
緩緩閉上眼睛，我向流星許下星願，只盼望族人能找到那片神聖的海，完成數代祖先的冀願。
而我只能等待死亡的到來。
* * * * * * * * * * * *
刺耳的音樂在耳邊響起，昨天新買的鬧鐘功能果然非常正常，秒針總算不會再走一步到退兩步了，六點三十分，每天固定起床的時間，突然有種起床太早的感覺。
我清楚感覺到自己的心還留連在夢中，想平定自己的心緒，肢體仍有種想跳躍的衝動，自由馳騰在海上，我沒有翅膀可是我會飛，【我不知道風是從哪個方向吹，我是在夢中，在夢的輕波裡依迴】，不知道為什麼，我的腦海浮現徐志摩的『我不知道風是在哪個方向吹』，這首詩的前一句我將它引用在現在的心情應該蠻適合的，因為在夢中我化為一隻多情的海豚，隨著海風四處跳躍，沒有特一的方向，因為大海就是我的家，碰咚！泡沫環繞我的四週，優雅的舞姿在靜謐的深海中探索，我為此感到無限的幸福。
或許我本來就是隻淪落陸上的海豚，在人與人的喧鬧歡騰、紛紛擾擾間喚醒我前生記憶，我一直一直在尋找通往前生的路。
而我找到了，用生命畫下與述寫出通往過去和未來的路。

2002.12.07 （彷彿）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