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魚，正哭泣著。


下半身覆滿深藍絳青的鱗片，尾鰭每隔一段時間拍打一次些微波動的海面；啪噠！趴伏的身軀閃耀著白金色的月華，陰影逐漸聚攏，蝙蝠的翅膀橫過半邊天空，透光的黑色暗影中白皙的身影一寸寸被啃噬，終於只剩下一尾發亮的尾鰭拍打著潮濕的空氣。


長嘯哀鳴在無止盡的闇裡回蕩，踏上沾滿沙泥的礁石，腳根赤裸且潮濕，他彷彿無意識地朝波動的黑海而去，泛藍滲青的波光閃耀，在他凹陷的臉頰上形成深青色陰影，眼睫下的雙眼異常清亮，裝滿了隨時傾洩一地的銀色星沙。


星星的耀眼、星星的光，光的珍珠失去翅膀，在失速下墜中灰飛湮滅；月亮的翅膀、月亮的光，光的聲音靜悄悄地落下，宛若雪降下的聲音；無聲的訴說、發不出聲音的喉嚨，眾人見到只是悽美與無奈，卻無法體會其中深切的痛苦。

啪噠！

魚尾拍打著水面，隨之濺起無數細小的新月飛沫，低低的啜氣自人魚微顫的口中爬出，就像一條條安靜蜿蜒的蛇，爬滿整著烏雲迅速奔走的夜空；低吟微不可聞，人魚輕聲的啜泣使大地窒息，失去氧氣的風沉澱下來，正巧落在他沾黏著沙礫與碎貝殼的腳指上。


人魚抬起濡溼的臉，眼中裝滿血淚，失去光明的凹陷是鮮血奔流的泉，鮮紅的窟窿怵目驚心地呈現在片段的月光中，她哭泣著、哀嘆著，被刨去的雙眼無言訴說哀慟，在月光輕撫安慰下沾著些許海草碎屑的半乾肩膀微微抽動。


他踏開浪花、踏開冰冷的海水，筆直向著被迫遺失雙眼的人魚而去，站定在波動異常平緩的海中看著她向前伸出卻無人回應的雙手，深及腰部的海水詭譎地沉默著，彷彿是在壓抑呼吸般的平順安靜。


人魚，正哀慟欲絕的哭喊著。

她雙手白皙的皮膚滿佈細碎的傷痕，綻開的傷口被眼滴落的失溫血液填滿；黑暗的礁岩上鮮血淋漓，四周浮動的海水連帶染上透光的鮮紅，從脖子以下一直到腹部全都淋上了怵目驚心的紅色顏料，匯聚成一條紅河，在持續不斷的哀泣聲中潺潺流動。


向前伸出的血紅雙手顫抖著，她在即將失去意識的瞬間發覺他的存在；已是非人的叫喊聲迸出口，人魚仰天發出一聲似尖叫中參雜泣音的沙啞叫喊，長長的尾音在海潮聲中反彈著，最後擲向遠海深處；尖銳的嗓音無法言語，她用無法視物的雙眼凝視著他被海潮包圍的身影，顫抖蒼白的唇無聲開闔彷彿努力想要說出些什麼，卻只有一連串的血泡從口中湧出。


他凝視她失去光明的眼以及鮮血滿溢而出的嘴角，手不自覺的抽動起來，眼腳的淚水順著不健康的臉頰曲線滑落，打散蔓延至腳邊的血水。


無法觸碰的下半身，潮濕而發亮的鱗片隨著魚尾每一次的擺動而扭曲，他看著、想著、哭泣著，低低的啜泣就像先前飄蕩在風中的人魚之淚；海浪從黑暗的盡頭處捲天而來，他猝不及防的伸出雙手擁抱住瀕死的人魚，滿溢而出的濃綢血水在身體接觸的瞬間飛散四濺，層經一直厭惡的重大阻礙也是他們最親密的證明，現在終於要流乾了。


緊擁的身體空隙間充斥著血水，年綢溫熱的感覺就像是在擁抱彼此的心臟，跳動的生命之核鼓脹著，裡面裝滿濃濃的死亡與憂傷；無法在一起的宿命早已預言了他倆的結局，他們卻還是不顧一切的往盡頭處探尋，直到被迫分開，再也見不到面為止。


他看著席捲而來的滿天巨浪微微瞇起眼，手中抓到的只有黏綢滑膩血味四溢的她的髮絲，耳邊聽見的是她在也無法回復的尖銳生物叫聲，非人的嗓音聽起來陌生卻又熟悉，裡頭原本帶著過往星期六下午的笑聲與陽光，現在則全數被利刺般的哀傷痛苦分割得支離破碎。

討厭！討厭的血液！
他彷彿又聽見她用憤恨的嗓音割開自己的心臟，企圖切斷她與他之間的聯繫，卻總是徒勞無功。

「姊姊，我們一起走吧……」

他輕輕閉上雙眼，抱著已然死去的人魚冰冷的屍體緩緩留下溫熱的淚水。
滔天巨浪轟然撲襲，被沖刷得面目全非的沙灘上什麼也沒留下，所有的海岸線全被翻整過一遍，礁石遺忘了原本的崗位，也將被海嘯帶走的人魚與男人忘得一乾二淨。


只有一塊被血染成鮮紅的岩塊記得，縱使它已經被撞碎成千片萬片，卻始終深刻記得這裡曾經有一個因為犯了禁忌而被變成人魚的女人與逃過村人囚禁的男人，在新月微弱的月光下相擁著踏上往天堂的道路。


這裡是人魚海，海濱散落著大大小小的紅色礁岩，傳說，很久很久以前這兒曾經有人魚夜夜守在礁石上，只為與她的戀人一同乘著海浪而去。


然而現在人魚與男人都不在了，人魚海邊再也聽不見隱藏在風中的啜泣與低吟，剩下的只有鮮紅的礁石，在夕陽西下的光線中隱約透著潮濕的水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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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後記懺悔錄:
.......又是悲劇劇劇~~~~~~~
.........= =0
我的本命嗎???
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