檸檬優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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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lurk
2004/7/3 下午 01:16:59
< 散文.抒情.單篇 >
在樹上的女孩  
 

喔,下雨了。
我踏過兩根樹枝後,輕輕地一跳,落地。
邊跑邊跳的,踏著雨點交織的水泥地------在高雄夏天的午後。

回到家,我已經是一隻名符其實的落湯雞。「叫妳帶傘,妳偏不要,現在妳看看,被雨淋了齁!」除了忍受貼在身上濕濕黏黏的衣服,還得誠心誠意地接受妹妹這樣的冷嘲熱諷。雖然很想賞她幾個「臉部按摩」,但是在經過謹慎的考慮之後還是作罷。
洗了個舒服的熱水澡,我擦著半濕半乾的頭髮,站在窗邊。哈,雨停了,太陽正笑得燦爛呢!有一種被開了個玩笑的感覺,原來老天爺也是有心機的。我亂嘀咕著......但是一想到,在「那裡」,我永遠都不用擔心「心機」這樣的問題,我就開心了起來。

隔天,我又到了「那裡」。喔,你問我是哪裡阿,就是那裡啊!
我指著一棵樹。
你可以看到我熟練的爬上去,唉,與其說「爬」,不如說我是「騰」上去的吧,這樣好聽點兒。我坐在一根直徑約一個半手掌那麼大的樹枝上,彷彿是為我設計似的,它符合人體工學的曲線,讓我坐上半天也捨不得離開。我喜歡靠在樹幹上,兩手交叉放在後腦杓,右腳則順勢下,不時輕鬆的擺盪,遠遠看,你或許會以為我嘴裡可能叼根小樹枝,帶著歪斜的畫家帽,像個故事書裡的牧羊少年,或是街頭小混混。但是,很高興的告訴你,我並不是,我沒有叼著小樹枝﹝我嚐過,但是味道不太好。﹞,也沒有戴畫家帽,不是牧羊少年,更不用說是小混混了。我只是一個......算了,隨你怎麼想,你覺得我像什麼就是什麼吧,但是,我是女的喔,別搞錯了。有時候,我會懷疑,名字能代表一個人嗎?「世界上那麼多個人名字叫哥倫布,但是你應該知道,世界上只有一個哥倫布發現新大陸吧。」「所以呢?」「所以名字不能完全代表一個人啊。」這是我和一個朋友的對話。的確,在「鐵達尼號」這部片上映之後,周圍很多人都改名叫Jack了。但是,他們永遠不會是影片中的那一個。羅密歐與茱麗葉裡的一段名言:「名字是什麼?玫瑰即使換了名字還是一樣的香。」所以,從這個觀點來看,不管是叫蟑螂、老鼠、便便、鼻涕......等,都沒有什麼意義,重點是你有沒有作過和他們相同的事。但,這個觀點終究還是屬於理想化,現在,很多人還是無法跳脫「名」的迷思。我不否認我自己也有沾了一點點邊,因為我還是認同,一個人還是要有適當的名字,其他都是心態的問題。
所以你可以叫我水蜜桃,喂,別裝一副想吐的樣子,好啦,不要水蜜桃。那麼......你還是叫我女孩吧。

為什麼我要強調我是女孩呢?其實這是有原因的。
我的身高比大部分同年紀的高,我不常笑﹝媽媽說我可以去當門神﹞,你不跟我說話,我也很少主動開口,我總是紮個馬尾,我的髮流就和我的個性一樣,「不好抓」。女生們總會說我很有男子氣概,而男生們卻說我是一個文靜的害羞少女。「不好意思,我是標準的異性戀。」我總是得認真地向那些懷疑我有雙性戀傾向的人說。但是回頭想想,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現象呢?在學校,我穿的是制服的裙子,在校外,我根本就是「褲子主義者」,但是別人對我的印象,總是會顛倒。還是因為我讀的是女校,然後我剛好"比較"俊俏一點?然後那些男生因為忌妒我卻沒有理由除掉我,所以硬要替我掛上一個害羞少女的稱號?噢!真是的!怎麼會這樣呢?
坐在樹上,我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們,男女老少都有,有些人眼尖,發現我在樹上,就會站在不遠處用種奇特的眼神看我﹝十個有八個是這樣,有兩個假裝沒有看到﹞,我希望他們是在思考我為什麼坐在上面,而不是思考我到底是男的還是女的。這個時候,我就會收起一旁擺盪的右腳,和左腳一同屈膝,然後用雙手環繞著雙膝,表現出少女清純的模樣,但是這樣做並不順利,我差點重心不穩摔下去,大概是因為樹覺得我這樣做無濟於事,所以給我一點小小的警告吧,所以我就說這裡是沒有心機的,它讓我明白,什麼樣的人就要做什麼樣的事。既然我是有男孩氣息的女孩,為何不利用這個特質呢?我可以活動得更瀟灑,只要不傷大雅就行了啊!
確實,想要坐在樹上,最好不要穿裙子。別看電影裡的女主角穿著絲製的飄逸長裙,坐在高高的樹上像個仙子般的和帥氣的男主角談情說愛,那個只是電影,是電影。但是誰說女孩穿著褲子,留著汗爬到樹上,就不能談戀愛?

我就有。
但是我沒有留著汗爬到樹上,重要的是,我在樹上,他在樹下。

我還記得,那是一個夏天的午後,就在這裡,我們第一次碰面,喔,不,是兩年後的第一次見面。我們以前是同班同學,很奇妙的是,我是一個被認為像男孩的女孩,而他是一個被認為像女孩的男孩。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像我一樣在意這樣的性別印象。
「我還以為是哪個帥哥坐在樹上呢。」這是他在樹下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怎麼?你愛上這個帥哥啦?」我認為這是同等諷刺的語氣。但是他卻面不改色,只是微笑。我當時還懷疑他是不是真的......?
在我旁敲側擊之下,他用他男生的聲音對我說:「拜託,我怎麼可能因為他們這樣說,我就真的變女生啦。」我喔了一聲。坦白說,和自己有相同遭遇的人談論這些話題,比較輕鬆,也比較誠懇。我們回憶著過去同班的時光,他那時是個帥哥﹝我沒有說現在不是﹞,但是卻出奇地「溫柔」,而且是個大好人,別人叫他做什麼他就去作,我還虧他是特級台傭咧。重點是,他特別愛乾淨,而且細心到女生們都會相形見絀,大家不懷疑他是女生才怪。而我,有人說我舉手投足之間,都有一種讓人猜不透的感覺,甚至,有點陽剛氣,我高興時總會把手搭在和我交情不錯的男生的肩上,他們也覺得很自然,所以才有我像男孩的說法吧。不過到了這個年紀,我在那些男生眼裡,竟然變成徹底的少女了。「不過,說真的,你的問題比我還嚴重耶。」我看著樹下的他。「怎麼說?」他抬起頭看著我。
「別人還會思考我的性別,但是,卻把你定型了。」我笑著,好像我贏了他很多似的。
「喂,妳少五十步笑百步了,那只是因為懶的去解釋啊,而且,他們明明就知道我是一個男生啊。」他不服。
我對他這番話到是沒有什麼意見,雖然我假裝沒有聽到。
「好了啦,不要去在意那麼多了,又不是全世界的人都這樣看妳,像我,我就覺得你真的是一個女的啊!」他說。
我愣了一會兒,沒有回話。
「好吧,那我也相信你是個真正的男生。」片刻,我用我女生的聲音對他說。
就在那刻,他露出了男生的微笑,我露出了女生的微笑------縱使我們無法改變別人的想法。

那一個夏天,每個午後,我在樹上,他在樹下。
「妳為什麼要坐在樹上?」他問。
「這樣我可以從比較高的地方看這個世界。」我說。
「但是這不是最高的地方阿。」他指著週遭的高樓大廈。
「那太高了,這裡對我來說,高度剛剛好。」我說。
他了解地點點頭,笑了笑。

有一半的時間,我們都沉默,看著同一個世界------從不同的角度。
一個提著菜籃的老婆婆迎面走來,他看到她深深的皺紋,我則看到她頭上那條乾淨頭巾,有著多彩的花紋。他告訴我他看到歲月的痕跡,我卻告訴他我發現老婆婆心中年輕的顏色;一隻黑狗和一隻黃狗互相追逐對方的尾巴,不停繞著圈子,他說他看到一下黃狗一下黑狗的驚悚畫面,我則說我看到了兩隻狗正畫著完美的圓圈;一張紙屑被風吹得在低空旋轉,他說他看到風用紙屑在空中畫著美麗的弧線,我則說我沒有看到它的弧線,我只看到它像飛機一樣直直地起飛。
「你太誇張了吧,哪來的弧線?」我望著地上那張紙屑。
「妳當然看不到,」他理所當然的說,「因為你在樹上,妳忽略了高度。」
我不解的看著他。
「在樹上看這張紙屑,它騰空旋轉的時候,妳當然看不到,」他撿起紙屑,「你甚至連它騰空多高都不清楚。」
我明白他的意思。
在這裡,樹的高,讓我們了解到,人總是要適時的認清自己的高度,不是所有的事都理所當然,甚至,有時會引起讓人覺得"理所當然"的誤會。這讓我想起不久前,我在樹上休息時,有一個個子很小的弟弟,在樹下叫我:「大哥哥,你在樹上做什麼啊?」好個「大哥哥」!當時我看他天真可愛,也不跟他計較。
「哼,他在樹下,可能是因為看不清楚的關係吧......」我喃喃的說。

我在樹上,他在樹下,大部分的時間我們都沉默,從不一樣的角度------用一樣的的態度。
「在樹下還好嗎?不想上來看看世界嗎?」我問。
他抬頭看著我,「不了,那不是我的高度。」他說。
「我看你是不敢爬上來吧。」我嘿嘿笑。
「喂,」他提高音量,「不然,妳下來啊。」
我想是被摑了一巴掌似的,無法辯駁。
沒錯,這剛好是我的高度,在他的高度,我可能無法洞悉他所看到的事物,就像之前那張紙屑一樣。
要怎麼去理解不同高度所看到的事物,我還沒有完整的心得,但是我還是理出自己的一個原則:客觀的設想,客觀的看世界。我不敢說這是一個最好的方法,但它讓我不會在其他人面前,呈現強烈的主觀意識。
他也是這麼一個原則,而且他還多了一個「聽」字。
「『聽』?」我問。
「妳不覺得多聽別人所說的,妳自然而然就會知道從別人的高度看世界是什麼樣子啦。」他得意的說。
他的回答又讓我沒話說了。
呵呵,雖然我們在不同的高度,但是我們卻有一樣的態度呢。不知道為什麼,我很高興。


自從他出國後,我就沒有再看到他了。在他出國的前一天,我在樹上,他在樹下,對於愛情,我們有同樣的心情。我是個坦白的人,但我也是一個女孩,我終究還是等他對我說那句話。他或許不是個坦白的人,但他知道他是個男孩,他明白這個時候他必須主動說那句話。
「我喜歡妳。」
我故意裝酷,沒有看他,但是心裡卻很甜,很甜。
「這句話......」我坐直身子,「即使我們在不同的高度,都是一樣的嗎?」
「沒錯,」他肯定的說,「這就是為什麼我喜歡妳的原因。」
嗯,即使在不同的高度,在這個時候,都是一樣美麗的吧。
他明天就要離開這裡,他告訴我他只不過是在地球的另一邊,只要我站在自己的高度,一定看得到他。這雖然是個浪漫的藉口,但是我卻深信不已。因為,我相信,只有他的高度,能和我契合。

今天,還是夏天的午後,我坐在樹上。
周圍的大樓,讓我望不著地平線,但是,樹還是沒有為了爭奪天空而拼命長高,就像我一樣,即使我到世界上最高的大樓樓頂俯視世界,我還是看不到他。
我是在樹上的女孩,我堅守著我的高度,等他回來,我知道,他也是這麼想的。

---完---


By 優格 2004.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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