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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lurk
2004/9/14 上午 12:20:13
< 散文.抒情.單篇 >
美雪  
 

一開始實習,便發現自己的生活圈子,無奈地被困在醫院內。一星期有百多小時要呆在病房內,每天可碰見的就只有:不停迫我做功課的姑娘,互相訴苦的拍擋,以及那些七老八十,在床上不停呻吟叫痛的病人。病房就像老人院,死氣沉沉又`奄悶',要認識新朋友極困難;但當然,世事總會有例外。

雖說醫生該對病人一視同仁,但其實我們也是人,更只是`實習'中的醫生,對一大堆病人,仍難免有喜惡之分,更有些會令我印象十分深刻。而其中,我最喜歡的病人,毫無疑問是美雪;美雪真名當然不叫美雪,但我覺得這名字跟她很合襯。

認識她是我在婦科實習的時候,那時的日子不太愉快,工作辛苦之餘,接觸的病人不是嚕嚕囌囌的中年女士,便是來墮胎的痳煩`靚妹'。

一早,我如常地清晨七時,打著呵欠揉著眼回到病房,拿著一大堆病歷去收症。走到其中一位新入院病人面前,發現她竟是一位廿歲左右的女孩子,正坐在床上甜甜地笑著等著我,望著她清純的面孔,我精神不禁一振。

我走近她時,她竟笑著問:[醫生,昨晚當夜工作得很辛苦嗎?]
想不到我最近真是殘得那麼厲害,唯有一面嘗試拍醒自己,一面抓著頭皮不好意思地回答:[哈哈哈,不是呢,是我昨晚玩得太夜了。]

然後我打開她的病歷:美雪,二十歲,大學生,入院原因是切除肚內一個巨大的卵巢腫瘤。我眉頭不禁一皺,這是個大手術呢!再讀下去時,我更是不停搖頭,原來美雪出世時因為早產,腸胃發炎壞死了,出生後不久便要接受多次大手術。

我替她檢查時,見到她肚皮上一條又一條斑搏又彎曲的手術疤痕,也只能嘆一口氣,心想現在還要加多一條醜陋大疤痕;廿來歲的女孩子,應該是十分貪靚的吧!都不知她怎樣忍受得了。
美雪不知是否見到我的表情,居然猜中我心所想,笑說:[這些疤痕我已習慣了,最多不穿比堅尼泳衣吧!]

我驚訝地抬起頭望著她,真是難得的樂觀的女孩子;我又不禁想,是否所有自少多病痛的孩子,都會發展出如此堅強開朗的性格;還是天生擁有這種性格的人,才可挨得過一個艱苦的童年。

因為她需要做大手術,入院後還有許多檢查要做,於是我有空時也會找她談談天,更清洗了她不少的零食。她不算很漂亮,但笑起來時雙眼會眯成兩條彎線,令人不由自主也跟著她笑。她有許多奇奇怪怪的想法,我問她怎樣被診斷有腫瘤的,她便回答:[最近流行減肥呢,哪知道我減來減去仍有個小肚腩,於是便去看醫生,便發現那大腫瘤了!]

其實除了我,病房大部份的人,包括姑娘、主診醫生、其他實習醫生,大家都很喜歡她。

兩天後,便是她做手術的日子,碰巧那天我要在手術室內當值幫忙拉扒;一打開肚內,那腫瘤直徑竟有20厘米大,樣子看來更極有可能是惡性,跟著婦科醫生便把腫瘤,小心地整個切除出來送去化驗。然後大家憂心忡忡地等,等待病理科醫生的覆電;當回電證實那腫瘤是良性時,我實在是太高興了,我知道上天不會對美雪那麼殘忍的,也情不自禁拍起掌來。

只是,就在大家都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主診醫生發現,因為美雪以前曾做過多次手術,肚內有很多黏連,於是有一小截腸被意外地割穿了。

第二天,主診醫生向美雪解釋,手術是成功了,腫瘤也證實是良性;可是,因為小腸曾被界穿,雖然已修補好沒有永久的後遺症,但她在短期內不能進食,傷口亦需要較長的時間去復原。

我在主診醫生旁,靜靜地望著她,期待她的反應。
美雪竟然回答:[噢,是嗎?不要緊的,我能捱餓的,最重要是腫瘤切除了呢,謝謝你們。]

那一刻我真是很感動,感激她如此體諒,有時候意外既然已發生了,為何不可以將事情簡單化,去接受和補救結果,是否非要找個`罪魁禍首'出來負責?有任何事故,醫護人士也不好受,也會很內疚。我真是極討厭那些,一聽到醫生出錯,便大吵大鬧說要告醫生的病人。但,有誰是想做錯的?又有誰沒犯過錯?

最後,這故事有個美滿的結局,美雪很快便康復出院了,我也順利完成我在婦科的實習,更高興能認識到美雪這位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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