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明白，為何在大學醫學院的課程中，是沒有教｀分身術＇這一科的。

但，我又發現設計實習醫生duty list的人，應是沒有學過簡單的加減算術；因為一個人怎可能要負責四種duty，同時存在病房、手術室、門診和收症病房之中，這根本是完全沒可能發生的事。於是我每天一上班，傳呼機便不會不停地響，我也只能不斷覆call報告所在的位置，並重覆又重覆去解釋我未能｀分身＇的原因。

每天都覺得自己在疲於奔命，許多時候，病房的功課還未做完，便要出發去門診部。雖然我經常忙到頭暈轉向，但絕對不用擔心會忘記前去當值，因為在門診部開門前十五分鐘，姑娘便會給我一個追魂call，很緊張地提醒我：[麥醫生，你記得今天要來門診部抽血吧？？？]
而且，姑娘還會準確記碌我們出現和離開的時間，極有記律，以防我們偷偷走回病房做功課。

而在門診部，我們只有兩種工作可供選擇，一是抽血做｀放血人＇，一是去｀睇症＇。我自己就較喜歡做放血人，因為不需用腦，雖然卻要付出大量體力。因為在一個上午或下午，四小時內，便要抽一百多個人的血，每個病人抽一至十支試管的血不等。基本上，我已被訓練成一部抽血機器，｀快、狠、準＇是我的格言！

病人對我而言是面目模糊的；他們一坐下，我就會餓狼似的擒住他們手臂，找尋任何可以抽血的血管。一發現目標，我便立刻在他們臂上縛上抽血帶，毫不猶疑把針插下去就抽，如無意外的話，整個過程能在一分鐘內完成。然後我便會把一片藥水膠布塞在病人手中，並立刻大叫：[NEXT！]

期間除了要快外，更絕對不可抽血失敗。因為不但被刺的病人會｀雪雪＇聲叫痛，而後面正在輪候，無聊地八掛著的病人，又會開始批評我的抽血技術和速度，甚至會恐嚇要投訴醫院的服務質素；毫不理會我只有一對手，命也只有一條，卻要去服侍百多個病人。最可怕是病人會在抽血房外不停累積，打了一圈又一圈的蛇餅，有時候更會排到門診部外電梯口前，好誇張。

在如此地獄式操練下，我的抽血技術急速得到提升，由一開始只懂抽看得到又大大條的血管，之後就進級去抽摸得到但見不到的血管。到後來，抽血對我來說已成為一種藝術，即使是看不到又摸不到血管的肥手臂，只要憑感覺，心裡默唸一句：[噢，上帝保佑！]，再插下去大概的位置，也有百份之九十九成功率。

另外，我一開始被派去看專科門診時，其實都很驚慌。我相信病人都不知道，在專科門診部所見到的，其實可能只是個全無專科經驗的實習醫生。但另一方面，能夠在門診覆診的，大都是病情很穩定的病人，故我的工作很簡單，充其量也只是開藥，和把真正有問題的病人，篩選出來給真正的專科醫生診症。

而這項工作除了浪費大量口水外，還要動腦筋如何和病人周旋。因為病人的數量實在太多，我的目標卻是要在五至十分鐘內，把一個病人送走，姑娘會不斷把病歷層層疊在我身後，看完一個就加兩個；我背後雖沒長眼睛，也能感受到那疊病歷的壓力。

所以，診症期間，我盡量不會讓病人說話，病人一坐下，我就一口氣問：[最近沒有不舒服/沒胃痛/沒咳嗽/沒氣喘/沒心口痛吧？]
病人點了點頭，正想說些什麼時，就會立刻被我截住：[唔，病情很穩定，繼續吃藥吧，三個月後回來覆診。]
然後隨即低下頭很忙碌地開藥約覆診期填抽血表格，跟著病人所有的問題我都會扮作聽不到，最後我把一疊文件塞在病人手中，指指門口的方向，擺明了下逐客令，之後又再立刻大叫：[NEXT！]

但某些專科的病人會特別痳煩，如糖尿科，類風濕科等等，因為這些病會影響全身，他們會不停很誇張地形容身上所有不舒服的情況，迫我聽他們訴苦，依依哦哦地死都不肯離開；而且除了該科的專科藥外，他們也會要求各種各類的止痛膏、胃藥、咳水、喉糖、眼藥水等等。只是，現在醫管局財政短缺，我們開些什麼藥都會在電腦中被記錄，分分鐘隨時被審查。

故此，我便會盡我所能打消他們要藥的念頭。
[咳嗽？飲多些水啦！]
[喉嚨痛？飲水啦！飲水好呀！]
[鼻塞？過幾日自己會好的！]
[膝頭痛？做多些運動啦！]
[胃痛？食幾塊餅乾就會不痛了！]
不過，這些病人實在是特別難纏，我有時候實在沒氣力再跟他們糾纏，也唯有屈服開支小小的藥膏把他們打發走，以免我身後那疊牌板層層累積，又不知要做到何時才可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