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謎事　（作者：伊克昭）

童年謎事

伊克昭

　　　　煙教飛升魚教騰，
　　　　春花教我破冰城。
　　　　天下何處不老師，
　　　　世上萬事皆導人。
一首小詩吟罷，卻引出我一段縈繞心懷的童年往事。

八九歲時的一個冬天，大雪紛紛揚揚。到年底了，我的頭髮攢得賊長，因爲前一陣子背功課，迎接考試，沒時間去理。

我揣上媽媽給的八分錢，把帽子往頭上一捂，迎著飛雪走去，逮片雪花捧在手裏玩。有人說飛雪像棉絮，有人說飛雪像鵝毛。在我眼裏飛雪就是飛花，一片片接到手裏很好玩的。這雪花雖說都是六瓣，但有很多樣子，有松葉形的、柏葉形的，寶劍頭的、梅花瓣的、果盤樣的，捧一片在手裏看吧，挺好玩的。不要以爲雪花只是白的一種顔色，它有時發藍，有時發青，有時透明，對著燈光、對著陽光一看，還五顔六色呢。

我一邊走，一邊逮，一邊看，還一邊嘴裏反復叨叨著：“一片一片又一片，落在水中都不見……”走著走著，就來到了一個小小理髮店門前。那年辰，理髮多是擔挑串巷，上門服務，自己能設店的，很少很少，尤其在小縣城裏，更是這樣。所以，別看這店小，名氣卻大，據說這姓劉的理髮師傅的爺爺是前清時的秀才。他給這小店提書的對聯刻在永不更換的紅木挂板上：“日日僅爲毫髮技藝，人人全誇頂上功夫。”我擡腿進門，嘴裏還叨叨我的“一片一片”。

大雪天，小店裏黑，沒人來理髮，劉師傅坐在爐前烤火。見我進來，就說：“泰兒，你叨叨啥？”他能記住小城裏來找他理髮的所有人的名字。

我說：“一個謎，你猜！一片一片又一片，落在水中都不見。”
他說：“就是外面天上飛的雪。唬小孩子的。還有嗎？”
“有——”我一邊說著一邊脫衣摘帽往理髮椅子上坐，“你再猜：左一片，右一片，隔著大山不見面。”
“耳朵。”
“啊！還有：上一片，下一片，中間夾個球會轉。”
“眼睛。你再來。”
“聽好了：上一片，下一片，中間架著兩座山。”

這回他沒搭腔，我以爲他不會呢，就擡頭看他。“別動，頭髮掉到脖子裏啦！”他說著用推把敲了敲牙。
“謔！劉伯伯，你還挺能呢。”
“泰兒，我出個謎你猜吧。”
“行！”我胸有成竹地說。心想，外婆教過我那麽多謎，像什麽“竹子攔杆木頭城，曹操領著百萬兵，劈裏叭啦打一陣，官是官來兵是兵”，這樣猜算盤的難謎我都會猜，還怕你不成。
他說：“我這也是一片一片的，四句，猜四樣東西。”

我心裏有點膽怯了，但嘴裏不軟，說：“猜就猜。”
“不怕就好。我慢慢說著，你想：天上一片一片——會走的；地上一片一片——會跑的；水裏一片一片——會浮的；空中一片一片——會飛的……”他一字一字地說著。說完後，這時只留下剪子喳喳喳的響聲了。
我想了片刻，就試了一句，說：“天上的是雲吧？”
“對。聰明！”

經他這一鼓勵，我膽子大了，膽子一大，腦子就活，說：“地上的，水裏的先等等，這空中的肯定是風箏。”
“怎麽想的？”
我笑了，說“我糊風箏時，外婆常說，地上是個紙片片，飛到天上變只燕。”

“那中間兩句呢？”
“我猜不來了，你點破吧。地上跑的太多了，水裏浮的也太多了。”
“別忘了，我問的是片片。”
我怎麽想也想不出來，猜一個，錯，再猜一個，還錯。他給我抖圍單、清理髮渣時才告我，說：“地上的是樹葉，水裏的是浮萍。”
我一邊交錢，一邊纏他再出一個。

他摸摸我的頭說：“這樣吧，我出一對，你回去猜，猜出了，下次來理髮我不收錢。”
我高興地蹦著跳著說：“好，好，一言爲定。來拉勾。”
“拉勾就拉勾。你記住：一、目字加兩點，不當貝字講。二、貝字欠兩點，不當目字解。有個條件，自己猜，這秘密不許告別人。”

我心想：當然不會告別人。我要猜出來，媽媽給的八分錢就是我自己的了。八分錢，那時候能買二斤醋呢，最好的橡皮頭花杆鉛筆才二分錢一枝。

回到家裏，像中了邪似的，我清晨早起在窗下翻字典，晚上湊在外婆的油燈前翻字典。有時候，外婆要睡了我還翻，急得外婆說：“別費燈油了。”反正是一有空就翻字典，這目字要加兩點，沒見過，也查不出，我就來個上加、下加、左加、右加和里加，都不成字，就不許加三點嗎？這貝字要欠兩點，沒辦法，就不許欠兩橫嗎？真氣人，把字典翻開又合住，合住又翻開。好容易捱完正月十五，沒等得二月二，龍擡頭，就藉口學校要檢查頭髮，向媽要了八分錢往理髮店跑。

气喘吁吁地往理髮椅上一坐，我就說：“劉伯伯，你那兩個謎肯定記錯了、出錯了。”
“誰說的？”
“這是咱兩的秘密，我沒對別人說，是翻字典了。”
“你說，怎麽錯了？”
“一定是：目字加三點——淚，貝字欠兩橫——只。”

他笑了，一拍我的肩膀，說：“坐好了。好你個小鬼頭，都會查字典啦，看來以後得出的難點。”
“這次就夠難了。”
“不難，太容易了。來，我教你。”他一邊給我推頭一邊說，“這目字，上邊放個加字，下邊添兩點，是不是目字加兩點？”
我搶過來說：“知道了，一個賀字。那欠兩點呢？”
“你想想，貝字的頭上，放個欠字，再放兩點，是啥？”

我趕緊動腦子，往目字頭上，先放個欠字，再平放兩點，不成字。啊呀，這兩點放在欠的上邊、下邊都不成字。放到左邊又跑到字外去了，不成、不成。
“說呀！你別眼睛只轉圈，不說字呀。”
我把剛才腦子裏琢磨過的對他說了。他一聽，說：“挪挪。”

我趕緊動動身子。這一下他便笑了，笑地停下了手裏的活，說：“誰讓你挪屁股了，我讓你把最後一種的貝字往兩點和欠字中間挪挪。”
沒等他說完，我忽地往起一站，蘸著口水就往他的理髮臺子上寫，喊了出來：“哈，原來是個資字呀！”

“快坐、快坐。頭髮紮你別怨我。”
理完發，只收了我六分錢，二分錢算獎勵。
這下，可讓我迷上謎語了。他每次給我出新謎，一次比一次刁，一次比一次難。什麽“點錢餘數”打唐詩一句，是“花落知多少了”，什麽“良駒破關”打一字，是闖字了等等。謎語的十六格，三十二法，他都講的頭頭是道，說是小時候從他爺爺那學來的。

他把猜謎這小小的火星裝在我童年的心裏，成了我長大後嗜好謎語的底火。多麽好的一個老師啊，多麽會循循善誘的一個老師。年長後，在省城歡度元宵節時有過兩次榮耀，一次在公園，一次在文化宮，大多數讓猜的謎語都是經我手編出來的。也爲此嗜好幾乎被要了命。那是“文化大革命”時，我被抓進“四人幫”的“軍管所”，當時無任何紙張，又每天除了坐在牢裏不許交談、閉門思過而沒有其他事情可做，一時性起，在《毛主席語錄》本的邊上記了一些現編的謎語，被發現後定成“篡改毛主席語錄”的“現行反革命分子”。這樣重的罪名，是要殺頭的。

其實，這位理髮老師，給我童年的心靈裏裝的不僅僅是嗜好謎語的底火，而是愛好文化，鑽研知識的底火。

這些年，小縣城的房子拆了又蓋，蓋了又拆。幾經變遷，當年的小瓦房變成了高樓，但高樓下這間小小理髮店還在。我知道人事早已不同，但每每回到小城，路過這小小理髮店時，總會在門前駐足、張望。其實，我不是望人，是在回味那段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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