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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12/21 下午 03:05:30
< 散文．抒情．單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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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遇鬼燈籠
伊克昭
在人們的傳言中，鬼燈籠是個可怕的東西，說的人神情緊張，聽得人毛骨聳然。在那深更半夜之時，在那曠無人煙的野山坡上，會有一盞半明不暗、昏昏黃黃的燈盞，在黝黑的路上晃晃悠悠前行，離地三尺來高，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沒人舉著，沒人提著。遭遇它的人，歸來後，重者大病在床一蹶不振而死去，輕者也會面黃肌瘦頭髮脫光。
聽這話的時候是上世紀六十年代，我正在太行山上的牛角溝裏當“現行反革命”分子，接受貧下中農的改造著呢。幽幽的煤油燈不時地爆著火花，小青年們圍坐在我住房的炕頭上。雖然說我是被打下去的“壞人”，但是畢竟有點文化，會教他們唱語錄歌、學“毛選”，還會推拿術，常爲他們用兩隻手去按摩祛病。再加上我帶去一把推子，常用自己蹩腳的兩下子給他們理髮。所以，和他們處得很好，除了對我開批鬥會之外，平時並不把我當做“現行反革命”分子看待，反而在一起說說笑笑很能合得來。不過，這些都是私下裏悄悄做的，如果被掌權者知道了，會訓斥我說：“你這是拉攏貧下中農，腐蝕貧下中農！”
晚上經常合在一起講故事。我給他們講文學故事，講《馬丁·伊登》，講《巴爾扎克評傳》，講《約翰·克利斯朵夫》。他們給我講岳家軍的故事，因爲他們是當年嶽飛的軍隊抗金時留在太行山的一支；講抗日戰爭時打日本的故事，講當地的民風民俗的故事。當然，也講到鬼燈籠的故事。
說前村的禿老拐，爲了早早到土嶺頭煤窯上去趕第一籠從窯里拉上來的煤，好多撿點炭，就半夜給毛驢架著馱出門了。夜風吹著，螢火蟲飛著，莊稼地裏刷刷地響動著，也不知是風從葉上掃過，還是莊稼拔節，或是地老鼠、野兔、螻蛄竄來竄去，總好像有什麽在裏面行走。禿老拐趕著毛驢從路中間走，以免從莊稼地裏撲出個想不到來搶走了買煤的錢。
他走過浮山頂，大約一袋煙的時辰，突然看見前面有個燈籠在晃，可是只見燈籠不見人。他心想不好，人們常說這裏鬧鬼，看來今夜是遇上了。那燈籠占了路中，迎著他晃了過來。他忙將毛驢往邊上趕了一下，心想咱們昔日無仇，近日無怨，我躲開你就是了。他讓驢走前面，自己在後面，摸著驢屁股隨驢而行。不料想那燈籠先是撲向毛驢，毛驢一個趔趄栽倒路邊去了，又撲向禿老拐，老拐揮起驢鞭就捅那燈籠。經他一捅，燈籠熄了，只覺一股臭氣鬼吹似的撲鼻而來，他倒吸一口臭氣，身不由己，咕咚一聲摔倒路邊，不省人事了。第二天，人們發現他時，驢腿和他的腿陷入同一個墓穴洞，驢腿斷了，他暈了過去。在迷迷糊糊中，他被擡回家中，對大家講了以上的事情後米水不進，動彈不得，沒幾日就去了。
禿老拐遭遇鬼燈籠的故事，一直在人們中間悄悄流傳著，也在我頭腦裏打著旋。爲什麽在我頭腦裏打旋呢？因爲我想擇日偷跑。我這個被打到太行山最高處勞改的“現行反革命”分子，是被冤枉的，是因爲我被關在省裏“軍管所”時，於無任何紙張的情況下，在身邊唯一的《毛主席語錄》本的邊上記了幾個自己編寫的謎語而定的。省裏“軍管所”所放我時都說這沒事，而是單位鬧派性搞的。我想擇日偷跑，因爲毛主席說：“被動總是不利的，必須力求脫離它。”我被冤枉了，押送到這裏了，誰也不聞不問了，單等我自敝自滅了。如果我自己不從大山裏走出去上訪、申訴，誰還會管我的事。我想擇日偷跑，因爲我向這裏的負責人請過假，回答是不准。並告誡我，五年不許離開村子一步，只許老老實實，不許亂說亂動，這不是我們的意思，是你們原單位說的。
我想擇日偷跑，怕人、怕狼、怕鬼。先解決怕人的問題。從牛角溝到張莊上公路30裏，從張莊到縣城30裏，再到陽泉20裏，必須是晚上偷跑，還必須一口氣在早八點前趕到陽泉，走出縣管範圍，否則就有被抓回的可能。爲什麽呢？那時的長途電話和有線廣播是合用著一條線，早晨六至八時全縣用高音喇叭聯播新聞，新聞廣播完畢，發現我偷跑了的村裏就會用長途電話通知全縣各個路口設卡抓我了。當年路上人迹稀少，連普通百姓出門串親也得請假，經批准才能成行，要在沿途抓一個人太容易了。而平日裏，又會有村裏的幹部上縣裏開會、辦事等等。我左思右想選擇了五月端五的晚上偷跑，因爲農村人都愛回家過節，縣裏不會有人，我在路上也不會碰到人。
五月端五晚上，聽得山村裏上下左右吃飯、刷鍋、洗碗、關大門，一切靜下來後，我穿了一身軍服，爲了緊身方便，紮好軍鞋帶，裝上手電，提了根一米二左右的細木棍，輕鎖了房門，虛掩了街門，繞過院牆爬上屋頂走去。路過村裏大頭兒的院子時，他家的鍾正打10下。牛角溝是個出門就是坡的山村，我住的院子正在他院子的腳下，這是精心安排的，爲了好看管。我躡手躡腳走過他家大門，沒有踩動一顆石子，悄悄地向暗夜那通往山頂的五裏山坡路走去。竊喜，過了第一關。
兩邊風聲嗖嗖，腳下砂石喳喳，兩邊莊稼已經半人高了，黑黢黢一片，風吹禾搖嘩嘩響，一絲兒月牙兒早已偏到西邊去了。我不打開手電還能看清灰灰的路，一打開手電，路中雖然閃出一條亮線，但是兩邊卻立起了黑的高牆，更加恐怖，只好裝起手電趕路。這時，山下嗩呐聲起，嗚嗚哇哇，我知道這是村裏的友人在送我。 他知道我今晚要偷跑， 就和別人換了班去山坡放羊臥地了，方便乘機吹出那時的名曲《大海航行靠舵手》。友情從嗩呐聲中傳來，給我的心中注入了熱流。
拐過兩個彎，嗩呐聲漸遠漸微了之後，四周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靜。我加快腳步向峰頂急急竄行。既慮前面路途遙遙，又怕後面有人會追。越急越心亂，越心亂越急，快到山頂的浮石洞了。浮石就是澡塘裏俗稱的磋腳石，在這裏不賣錢的，隨便撿、隨便拿，只要你有勁。急行中，我突然聽到咚咚、咚咚的宏大聲響，以爲有人追了上來，心裏好慌，但仔細辨別卻不在遠處，就在身邊，引頸側耳一聽，原來是自己的心跳聲。夜好靜啊，在萬籟俱寂中，竟連心跳也如此宏亮。難怪當年貝多芬耳聾時，不是什麽也聽不見，而聽到的是震耳的躁音，我明白了，原來那噪音是由自己體內器官發出的轟鳴。
站在山頭四望，分不清天和地，只見遠遠的左邊、右邊、和更遠處有三片集中的亮群，可能就是左右的兩縣和遠遠的陽泉市，其他散漫的亮點就分不清是燈是星了。近處是一片漆黑，那年代，這偏僻的太行山村還沒有電。我緊緊皮帶，順著蜿蜓在山脊的灰線似的路，加快腳步前行。
在加快腳步的前行中，忽然發現前面大約三四十米的地方，有一挂燈籠從路左上了路面向路右跨過，我當時一個機靈，刷地就伏在了地上。這是在當民兵受訓時學的遇到危險時的標準動作。定睛前望，那燈籠晃了一會兒，猛地熄了。我第一個推想：村裏的民兵！他們正在前面埋伏著，預備逮我。但轉念一想不可能，如果是就會撲上來抓我，何必藏著。第二個推想：過路人。但過路人沒有必要吹熄燈籠。第三個推想：野獸。不對，野獸的眼沒有這麽大，也不會是獨眼呀。不願意推想的第四個結果跳了出來：鬼燈籠！腦袋隨之一炸。
我伏在地上，腦子飛快地轉圈，心想，結論必然是一或者四。如果是一，我走過去，他們要逮我；我不走過去，他們也會搜尋我，繼續伏著沒用；如果是鬼燈籠，難道我就要被它嚇住而退回村裏去嗎？退回去，只有坐以待斃，死路一條。我把耳朵貼在地上聽了一會，前面沒有什麽動靜，那麽，只有自古華山一條道了：闖！
闖！卻不敢站起來走，我先是匍匐前行，後來蹲著向前移動。一點點，一步步，躡著手腳，提著氣，只有心在咚咚地跳。估計捱過三四十米，到了剛才燈籠出現的地方了，卻沒有動靜。因爲急於探知，便想用手中的棍子向右捅一下試試。不捅不要緊，這一捅可就嚇了一跳，軟呼呼的是什麽？急忙打開手電一照，哇！手電的光圈裏顯出一個墳包；啊，是鬼燈籠！刹那間，頭腦發脹，頭皮發麻，我謔地一下站了起來，向前飛快地急走。
這時，才聽到耳畔的風聲呼呼，才看見右側的松柏林立。剛才緊張時，聽覺和視覺好像都閉塞了。想起來了，這是一個亂墳崗，埋葬著許多當年遭日本鬼子殘殺的同胞。不想還好，越想越緊張，摸摸頭髮，沒有豎起來，掐掐自己，知道疼痛。我正著急走一陣，又倒著慢走幾步，看看身後沒有什麽情況，再返過身來再急走一陣。大約走出半裏多地，才放了心，息了氣，平衡了腳步。
平衡了腳步先走間，忽見前面五十來米的左邊又平地冒出個燈籠來。真是多災多難，屋漏偏遇連陰雨，船破又逢頂帆風。這回可是有些腿軟了。定睛一瞧，燈籠後面又奔上幾隻羊來。啊，到郭家山了，是放羊的要趕羊上山臥地去了。趕羊上山臥地，就是把羊群趕到某一塊地裏臥著過夜，羊都在那塊地裏屙尿，相當於給那塊地施了肥。我能見到人了，心裏感到分外親切，忙上前搭了話，說：“臥地去呀！”
“噢，今天過節，出來的晚了。”他說，“你趕夜路，有急事進城呀？”
“嗯！”
“黑黑的，看好路啊！”
我就在他的“看好路”這壯了膽的話聲中向前走去，走過土嶺頭的三裏鬼火區，日本人在這溝裏殘殺了二百多同胞；閃過了汽路上從糧站撲過來的惡狗。成功了我一個人的牛角溝大逃亡。
後來才知道，這鬼燈籠是墳墓裏鑽出來的沼氣，在空氣中摩擦自燃的火團。至於誰動它撲向誰，那是因爲人在動作時周圍的空氣稀薄了，火團就乘虛而至的原故。要是把它打熄了，那股沼氣就可能撲向打它的人，當然會聞到嗆人的臭氣。許多怪事經科學說白了，本也沒有什麽稀奇，不過是人自做緊張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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