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赤裸裸的雙腳，腳上環套著一條似黑似白、若隱若現的鏈子，我靜靜的俯視著蒼白中沒有血管的腳背。

一頭如流蘇般的黑髮傾洩的垂在那白無血色的脖子邊，我沿著那條若有似無的鐵鏈望去，卻看不到鏈子的另一端，白濛濛的霧截去了那一頭的鏈子，也朦朧了我那雙看不透世界的眼。

一陣風吹來，帶著看不見的鐮刀，銳利的劃過我的臉龐，讓我緩緩的抬起了頭，露出了清秀卻如雕刻般冷漠的臉龐。

瞇起了眼，用著冰冷的手指附上被風割傷的臉，觸摸著傷口，不疼、不痛，卻感覺到濕潤。

在白霧中，我清楚的看到手上的液體，是黑色，深深、濃濃、那種像化不開的汁溢，纏繞在蒼白的手指上，顯的十分的突兀。

我在哪裡？

直視著眼前身手不見五指的白霧，我的腦袋悄悄的冒出了疑問，卻沒有人可以回答，茫然的站在一偶，視線又再度移到手上的黑色液體。

我又是誰？

看著那似乎是由體內流出來的黑色液體，我的腦袋又再次浮現了另一個疑問，卻依舊沒有人可以回答。

沒有感情波動的雙眼，猶如兩顆炫麗七彩的彈珠，美麗卻少了靈魂。

一陣風再度吹過，帶著一抹讓人無法忽視的香味，白霧在那一陣風的吹拂下，露出了清新的綠野草地。

涔涔的溪流在我腳邊流過，那七彩的折射一如我眼中的色調，卻勾不起眼中的琴弦，靜靜的、緩緩的，我只是將頭輕輕的一抬，雙眼隨著仰頭的動作而悄悄閉上。

一隻美麗的黃鶯翩然落在肩頭，吟唱著讓世人動容的曲調，啪喳啪喳的拍動著那天使般的翅膀，想要引起仰頭閉眼的人注意。

在一曲落幕後，黃鶯疲憊的用那雙看遍世界花花草草的雙眼，凝視著眼前忽略牠的女子。

正當牠準備在高歌一曲時，我張開了那無神、無靈的雙眼，彷彿沒有心去注意到週遭似的，那雙拖著沒有盡頭的鏈子，靜靜的邁開了步伐。

黃鶯嚇的拍拍翅膀，展翅高飛，卻始終在上頭盤旋，牠的眼裡充滿了悲傷，啼叫的聲音同樣悅耳，卻帶著無法言語的悲傷，看著女子往河的另一端走去。

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引，我的雙腳不由自主的涉水走到了對岸，不聽、不看、不聞，一身孤寂了然的倩影越過的溪水。

在我踏上對岸的那一瞬間，盤旋上空的黃鶯悽楚的啼叫，卻傳不入我的耳裡，在一陣大風的吹嘯之下，隨著滿天紛飛的花朵消失在黑暗中。

眨眨眼，在黑暗中的恐懼隨著冷風而至，卻怎麼也侵襲不了再度停下腳步的我，不知站了多久，一雙如枯骨的手抓上了我的手腕。

「你還需要孟婆湯嗎？」粗啞的嗓音如鬼魅般環繞在黑暗中。

什麼都看不見，只看的見乾枯的手上帶著一枚翡翠玉戒。

需要嗎？

我靜靜的凝視著那雙手，早已經無心、無魂、無情的自己，還需要用孟婆湯來逃避嗎？

粗啞的嘆息中帶著恍如隔世般的無奈，「看到你頸上的龍玉，你的心還會痛嗎？」

經她一提，我的一隻手緩緩拂上了頸上的龍玉項鍊，「我可還有心？」低語著，另一隻手不由自主靜靜的擱置在胸口。

孟婆的手一收，「孩子，你連心都不要了…。」她的語氣中帶著哭意與憐惜。

低頭看著空蕩蕩的心，「我沒心了嗎？」淡淡的問著，沒有高低起伏，不帶感情的聲音平平的像機器。

「不只心沒了，你連最基本的七情六慾都消失了。」流下淚水的孟婆，心疼的看著這個億年前的好友。

從沒想到千年千年的輪迴過去，好友的心會一片一片的被剝落，被感情剝落至今連心都失去的地步。

早知如此，上次她就不會答應讓她在一次下凡走上一遭。

「這樣…是好吧。」我靜靜的看著出現在我面前彎曲著身子的老婆婆，熟悉卻又陌生，似乎沒有見過面吧。

看著用陌生眼光直視自己的孟婆，那雙滿是皺紋的眼睛，落淚落的更兇了，「你連記憶跟回憶都不要了…。」

「我無所謂。」冷冷淡淡，口氣如流水般清澈卻傷人，沒有一絲牽動的臉蛋，只有冰冷的機械式活動。

心空空的，卻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妥，反之，有著前所未有的平靜纏繞著我，讓我心甘情願的保持下來。

「不值！為了他不值得啊！」孟婆老臉被心痛折磨的扭曲，想起那個該千刀萬剮的男人，她的臉瞬間起了變化。

一張老臉成了一張猙獰的鬼臉。

搖了搖頭，不懂得害怕是什麼，更不懂她話中意，不想懂得我，只是緩緩的扯下頸上的龍玉遞到她面前。

「給你，我不需要了。」

再度將鬼臉便回老臉的孟婆顫抖的收下龍玉，真的無法挽救了嗎？

看著空殼般的好友，連以往愛不釋手、不管遭到什麼對待都不願意拿下來的龍玉，卻在這一趟旅途回來後鬆手。

孟婆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笑，好友想開，哭，好友將所有都遺落在人間。

看著手中的黑色液體，難怪自己流著黑色的血，在看到孟婆的那一刻起，我終於知道自己是一隻徘徊在陰間的鬼。

「我必須要投胎嗎？」直直的視線落在孟婆的臉上，我很公制化的問著。

孟婆悲傷的低頭看著那條不見盡頭的鐵鏈，「你的時間盡了，不管結果是如何，你要背負起該背負的罪。」她知道好友的傻，卻不知道她能傻成這樣。

或許把所有一切都拋棄了，對於必須要鎖囚在陰間的她來說，是幸。

「我犯了罪嗎？」不明瞭的問著，我順著她的目光來到了那條鐵鏈上，原來鏈子…是拿來囚禁的。

「你私自下凡多次，犯了天條。」還有私自愛上了人類，沾染了七情六慾，這才是最重的罪，孟婆沒有說出口，只因她不想讓好友再度回想起以往的痛苦。

「是嗎。」喃喃低語，我的視線瞭望致遠方，不知為何，在送出龍玉後感覺到一絲絲古怪的感覺流竄在全身。

那種感覺好熟悉，好像早已經伴隨自己許久，那種感覺應該叫做……。

「你寂寞嗎？」孟婆看著突然不語的好友，她該不會留下名為寂寞的情緒在裡頭吧。

是啊…這種感覺就叫寂寞。

不語的垂下眼簾，看著腳上的鐵環和鐵鏈，「帶我去我應該待的空間吧。」緩緩的開口，我沒有一絲一毫的退縮。

該怎麼樣，未來會發生什麼事，一切一切，我已經覺得無所謂了，真的無所謂了。

不捨的看了好友一眼，孟婆舉起了帶有翡翠戒的那隻手，輕易的在空中畫了一個圓，圓中出現了一座陰陰森森、暗無天日的囚牢。

「再見。」道別後，我面無表情的踏入自己該在的牢籠，那一襲白衣在牢中刺眼的讓孟婆再度落下淚水。

「我會等你的。」看著圓漸漸的縮小，孟婆不捨的喊著。

圓縮小直至消失，孟婆站在黑暗中，手中握著那塊龍玉，此刻的心境卻繁雜的不知道該如何處理。

無法控制淚線的孟婆，只能看著圓消失的方向不斷的流淚、不停的落淚，直到流不出淚為止。

握著龍玉，孟婆傷心的如盤散沙，經由風輕輕的一吹，便一顆顆的散去，留下一片黑暗與辛酸，還有那一株平空出現在孟婆落淚之地的百合。

風，輕輕的吹拂…

花，緩緩的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