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入夜就下起大雨。

黃昏的晚霞是含水過多的布帛，沾染些玫瑰色調，冥合淡逝的陽，形成一種較暗的藍色；彼此間的色澤則細微地漫漶濡染，毫無聲息，卻又莫之能禦。東方一羣積雨雲灰濛濛的，在那些喧鬧嘈雜的水氣腳下，似乎浮沉一些安靜的雲，呈水平狀延展，我彷彿看到有幾道閃電。空氣裡已經有山雨欲來的況味。

我替纖弱的絲瓜藤兀兀地做了幾番修補，耳際不時飄進天邊的陣陣雷鳴。在第一滴雨落在我腳邊的土地之前，我已經摘了滿懷的番薯葉，另外又夾了一粒南瓜在臂彎裡，正走在曲折的小徑趕著回家晚餐。前幾天稍稍下過幾場雨，清晨醒來時氣溫越來越低，後院一畦菜園盈滿了薄霧，葉上滾著小水珠；午後風漸漸轉大，吹得屋牆一隅的老榕不停的鋪上金黃色的地毯。

須臾之間，雷雨像是濃墨在宣紙上渲染開似的，豆大般的雨滴開始落在附近的土地，落在蓊綠的菜園，斜打在窗玻璃上；敲得屋簷叮噹作響，好不熱鬧。我倚在騎樓的大柱，奢侈的享受這大自然的奇景。墨綠色的雲層明滅著熾烈的閃電，震懾力十足的雷聲，直達九宵。鬼神也要為之哭泣。我笑出聲，但不是為那些飽受淹水之苦的鄉鄰幸災樂禍，而是感歎自然界的這份力量，力量也可以是美的、具有懾服性的。每當筆直的閃電落下，四圍的夜空便瞬間化為白晝。如刺青圖騰一樣複雜的幾束閃電彼此交纏，像蛇一般的扭曲、纏繞，一齊墜落至近處的空地或過於聳立的樹梢上。西邊的高架火車站上空忽然爆出一團電光，有些驚悚的成分在，而力量就在這裡──在這裡昭示。我默然，看著。

外婆老是說，所有閃電都是星星變成的，因為忍受不了外太空的寂寞所以才選擇墜落地球……

深夜在住家附近的7-11裡借光讀書，落地窗玻璃外的世界是一片狼藉。持續有閃電落在近處，風勢很強，路樹和招牌都被吹得東倒西歪，發出格格嗤嗤的尖銳聲音，車燈的光點在大雨中模糊，一團團的發光體在路上飛馳，車尾揚起一隻隻羽化的蝶，飛散空中。眼前明亮的落地窗戶不停的有雨滴飛落，小雨滴黏在窗玻璃上，蚯蚓般的徐行；大雨滴猛的沾上玻璃，隨即化作一隻小龍，虎嘯風生，龍騰雲起之姿，俄傾也就消失了。

這方圓一里之內無一不是雷雨的範圍，清楚的閃電痕跡不停在眼前閃過，如炮戰般震耳欲聾，閃著、閃著刺眼的光芒。倏地，街角的電纜突然被雷擊中，隨即斷成兩截並不停的在半空旋轉，燃著刺眼的火花。不出兩秒，流瀉著輕音樂和光線的室內變成一片漆黑，空調也沒了。旁邊西裝打扮正埋頭吃便當的男士暗咒了一聲，我注意到背後那個鬼鬼祟祟的傢伙從成人雜誌區迅速塞了一本到他褲襠裡。

我含了一片剛結帳的薄荷巧克力，挑了一本輕小說站在緊急照明燈的光域裡閱讀。看著別人的故事，想著自己的心事，嘴裡卻是甜甜涼涼的滋味融化。店員哼著小曲，拿著手電筒替一箱箱的商品上架。我沒問為什麼沒有緊急供電系統，也無必要。就這樣過了很久、很久，夜雨的夜很寧靜。

四更過去，雷雨逐漸停歇，只有風還徐徐吹著。雲霧俱散的空蕩夜空，隱約露出幾點星光熠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