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只是鈕釦店裡，毫不起眼的小珠珠，姑且，叫我做琉璃珠

罷，因為完成我現在美麗可愛狀的那位老媽媽，在她的攤販前擺

著這樣的字眼：純手工琉璃珠首飾。而我，和我的另一半，是一

對以紫色為底，再加上牛奶白相融合而成的琉璃珠耳環。世上所

有像我們這般精巧的小東西，都是最討人愛的，老媽媽每晚都會

這麼對我們說。


攤子擺到晚上十點，老媽媽回到家裡，拿出獨子前往加拿大唸書

之前所送的母親節禮物，一副度數已不大夠的老花眼鏡，再將前

一天在鈕釦店選購的各式各樣琉璃珠，用她慈母級的審美眼光，

仔仔細細，認認真真地，完成一件又一件的純手工琉璃珠首飾。

生活有所依靠，孤單的感覺會比較淡，只是，到底是老媽媽依靠

我們換取所需的生活費，還是我們依靠她的巧手而有所成就？或

許，純粹的彼此依靠，就再也不會有人孤單。

12個小時的時差，老媽媽調了很久，才決定以現在的方式，工作

到晚上十二點，兒子那邊，是中午休息時間，不用顧及上課或唸

書的時間不好排，比較有閒暇可打電話。否則，我還以為，所有

像老媽媽這年紀的人，都像以前鈕釦店的老闆和老闆娘一樣早起

早睡。

原本劃破寧靜深夜的電話鈴響，突兀而刺耳，在此時此地，反倒

成了一種慰勞，足以讓老媽媽忘掉一整天的辛勞以及不殺價會死

的ㄠˋ客嘴臉，變成了最溫暖舒服的聲音。

從來，我都只看見老媽媽的梳妝台上擺著一張泛黃的結婚照，看

得出新娘是老媽媽年輕的樣子，新郎呢？為什麼一直不見年老的

新郎在老媽媽的身邊？我還以為，世間的所有事物，都跟我們一

樣，是成雙成對的！？人，不也應該如此？

我，和我的另一半，乍看之下，如同照鏡子一般，看著我的另一

半，也等於看著我自己，我愛另一半的樣子，以及另一半的沈默

不語。或許一開始的注定，就是如此，一起出現在數也數不清，

讓人眼花撩亂的各式各樣大珠小珠裡頭，一起被老媽媽特殊的審

美眼光挑中，一起透過老媽媽的巧手成了一對精緻的小耳環，一

起在老媽媽的攤位上等著有緣人，如此單純的在一起，以如此不

需言語的方式擁有彼此許多年。因為我知道，我們彼此間99%的相

同，會透過那1%的不同，而更加珍惜彼此。那1%的不同，是別人

不需要知道的。

老媽媽每晚除了照例像哄小孩般的，說說我們的可愛、美麗、別

緻，不斷給我們鼓勵，建立自信，還說著緣份的故事，說著這世

間，只要是相遇了，就算有緣，緣分有淺有深，緣份的深或淺，

並不代表這一段緣在生命中的絕對重要性，或許，最淺的一段緣，

才是最重要的。老媽媽說的好玄喔！嗯，我還太年輕。


一個悠閒的下午，三個學生樣的女孩，步伐悠閒的三個女孩，三

張愉快的表情隨之迎面而來，三雙發亮的眼睛，在我們身邊不停

的打轉，當自己的身影映在她們的瞳孔，感覺，難以形容，就要

離開老媽媽的預感，不知怎地，特別的強烈！那個下午，果真是

我最後一次看見老媽媽溫暖慈祥的笑容。我想，這表示我們終於

依靠著老媽媽的巧手而有所成就。

三個女孩，各選了不同款式的耳環，開心而心滿意足的離去，我

和我的另一半，卻是首次嚐到分離的滋味，我暫住在女孩的左耳，

我的另一半則前往女孩的右耳。女孩的聲音，聽起來很清脆，

以我有限的常識聽來，像風鈴的聲音，那種金屬片與木頭組合而

成的風鈴。女孩聽得到的各種聲音，我也能夠毫無遺漏的接收著，

突然間，身邊環繞著許許多多已知與未知的聲音，真是有點不

習慣，在右耳的另一半，會不會和我有著相同的感覺？不知過了

多久，我和我的另一半，經由女孩小心翼翼的雙手，輕輕的，終

於讓我們再次重逢。這是不是我們成就感背後的責任，我們的暫別，

換取女孩的愉快心情，是吧？一整天下來，剛擁有我們的那個女孩，

迫不及待的戴上我們，一路上跟朋友有說有笑的，

直到回到她一個人住的地方....

鏡子，仍然停留在女孩面前，在我們離開女孩的雙耳之後，女孩

望著鏡子不發一語，神情，竟讓我想起老媽媽望著泛黃照片的模

樣，我又以為，那樣的神情，不該出現在如此年輕的容貌上。白

天那個朝氣十足，開朗的笑容到哪兒去了？此刻沈靜的黑夜，似

乎應映而生。



“雲，別走..別走”


她說的是天上的雲嗎？我知道天空中那一朵朵像棉花糖的東西叫

做雲，人類跟天上的雲會有什麼關聯呢？或許是在女孩的夢中，

她真的可以抓到天上的雲吧！可是為什麼在黑暗中聽見女孩的聲

音，卻是有點悲傷的聲音....讓我第一次強烈感受到如此有感情

的聲音。


黑夜，今晚靜的嚇人。


大家都喜歡冬天的暖陽，這卻又是我的另一個不習慣。就這個日

照的方向看來，在以前老媽媽家，和現在女孩住的地方，顯然是

完全的相反。被女孩順手擺在桌上，也就不得不直接被這冬天的

暖陽給照醒了。想瞧瞧女孩沉睡的樣子，只見她的身軀被一襲厚

厚的棉被給完全裹住。完全隔住了我想了解她的念頭。

女孩再度面對鏡子，這一次，也許是陽光提神的作用，只讓女孩發呆

了一下下，隨即突然變的很有精神，就像當初挑中我們的神情。

如果我和另一半的再次分離可以換來女孩既有開朗的笑容，

那..分離，真的沒關係。


花了一個小時左右的車程，隨著女孩來到了一個有鹹鹹海風味的

地方，據說叫做基隆。女孩遇到了好多人，成天和這一群人在一

起，笑的好開心，看樣子，她是真的開心吧！我的耳邊，還多了

好多好多這一生從未聽過的聲音，好像就是所謂的音樂，原來音樂....

是最難用文字形容的一種感覺。

天氣驟變，讓女孩原本打算不回台北的念頭稍稍的動搖，但終究

還是被人情溫暖外加一件羽毛夾克給留了下來。

白天在一起的那群人漸漸的變少，外頭的氣溫也叫人有點吃不消，

女孩突然說要吃什麼芋圓來著，經過一陣稍嫌漫長的等待，來

到了一個名為九份的地方。

女孩依然開心的動作著，下了車，像個小孩似的又蹦又跳的，一

件羽毛夾克不好好的穿著，為什麼要蓋在頭上呢？為什麼....？為什麼....？

我已無法，永遠也無法追究為什麼了。因為當我發現他這個危險

動作....為時已晚....


親身體會著自由落體的同時，也看見了我的另一半無言以對的落

寞眼神，這一次的分離，成了永恆的分離。

這世間，再也沒有可以讓我依靠的了，也沒有絕對的成雙成對，

更沒有....玄到我不懂的緣。




*我想要....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