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是在離家不遠的街角，發現了那隻迷途企鵝。
　　那不是快樂的一天，男孩從下午開始就跨著他的車，在街道上漫無目的的亂竄；天空的顏色非常深，雲腳毛毛的露著邊遮住了陽光的笑臉，整個台北就像是浸泡在濃濃酒精裡腐肉，發出黯淡的顏色。
　　男孩的心情，跟天空濃密的雲層一樣沉重。
　　他想起已經告別的女孩，她的笑容彷彿還在眼前，然而，越來越遠去了。
　　美麗的女孩有著完美的笑臉，她總是笑著，像是對什麼事情都無所謂的模樣；女孩嚮往自由，她隨時都準備投奔到這個世界的另外一處去，毫無牽掛的恣意任性。
　　「我不喜歡拘束的愛情，所以你也不要抓住我。」她告訴男孩。
　　「嗯，我會給妳妳想要的自由。」男孩承諾。「因為我很愛妳。」
　　那個時候他們初初認識，女孩對愛情的狂熱和投注，讓男孩覺得快樂。他喜歡看女孩笑起來時的模樣、喜歡傾聽女孩熱烈的發表意見、喜歡她專心讀書的神情、喜歡她那有點嬌氣的小姐脾氣，喜歡喜歡喜歡…，然而這些喜歡，並不能留住她。
　　「我覺得我們並不是很適合喔，」交往了幾年之後，女孩告訴他。「我們應該早點分手比較好，拖太久對你不好，對我也不好喔！」
　　「可是我還是很喜歡妳啊！」男孩露出困惑的眼神。「我覺得我們很適合，沒有什麼該要分手的原因吧？」
　　女孩子嘆氣。「這就是我要跟你分手的原因啊，因為你已經不能理解我了。」她說。「我要找一個真正能懂得我、與我交談的人相處才行。我們兩個差距太大了。」
　　這樣說著，女孩子就走了。
　　男孩迷惘的站在她的身後，因為不安和出乎意料之外的驚訝，甚至沒有反應到該追上去。
　　從那天開始，女孩子就不再與他來往了。
　　「我們好聚好散，不要讓對方都痛苦了吧！」女孩說。
　　她說得輕描淡寫，然而男孩不能明白，除了自己之外到底還有誰會感覺到痛苦。
　　男孩好幾次試圖向女孩解釋，他也不知道自己該解釋些什麼，然而辯白的情緒隱藏在胸口，就像是火燙的熔岩炙燒著，說不出來苦，說出來了，也難過。
　　他還記得從前相互的諾言，為何她忘記了呢？
　　是不是說出口來的語言就像空氣那樣輕浮，所以可以不在意、無所謂？
　　愛情原來沒有他想得那樣慎重啊。
　　男孩騎著他的車，在自己的鬱悶中疾駛，他想了很多，不明白兩個人到底有哪邊不合適？男孩想要改變自己，如果可能，他願意改變自己成為女孩希望的模樣。這樣就能喚回她吧？激動中他這樣想。
　　然而理智在一旁說：「那是不可能的。」
　　「為何不可能呢？」男孩的痛苦在壓抑中嘶吼。「我愛她啊！」
　　「但是她已經不愛你了喔。」理智說。「不愛就是不愛了，永遠也不會愛你了。不是你的錯或誰的錯，只是不能愛了而已。」
　　那麼，愛情到底是什麼呢？男孩重複地問自己。相愛的人為何會分開？陌生的兩個人，又為什麼會在一起？
　　男孩不能回答。而，世界上又有誰能回答這樣的問題呢？
　　他騎了好久的車，直到疲倦了才回家。
　　那已經是很晚的時候了，每戶人家幾乎都熄了燈；巷弄裡只有一座慘白的路燈照明，兩旁停滿了車，把狹小的甬道擠得幾乎水洩不通。
　　男孩放慢了車速，慢慢地繞過兩個轉彎，往住家的樓下騎去。
　　就在他快到家的時候，發現了那隻企鵝。
　　小小的企鵝正窩身在一輛汽車的車尾下，不時眨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窺伺著街道上的來往。
　　男孩在牠前面停下了車。
　　他覺得很驚訝，幾乎無法置信眼前這隻活生生的小動物。
　　「是真的嗎？」男孩皺起眉頭。「真的企鵝啊！是從哪裡跑出來的？動物園嗎？不會吧！」
　　企鵝張開嘴，發出低沉的叫聲。
　　「呃，我該拿你怎麼辦呢？」男孩從車上爬下來，當他在企鵝面前蹲下身，小小的企鵝就從陰影處爬出來，顯得很高興的模樣。「你、嗯、我…，糟糕了呀，這真的很麻煩，企鵝可是國寶動物呢，怎麼會跑到這裡來？送你去警察局好了！」
　　可是當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企鵝，那小動物卻靈巧的滑開了。
　　「欸？」
　　小企鵝站在角落裡，對他發出抗議的嗚嗚叫，那聽起來像是小狗生氣時的聲音。
　　「你不要來嗎？」男孩再次伸手捕捉，然而這次換來的是企鵝更激烈的怪叫和猛啄攻擊。「耶！很痛欸！」男孩叫了起來。
　　企鵝站在他抓不到的地方，得意的搖擺屁股。
　　「看起來很可愛，可是這麼危險！」男孩站起來。「算了，我打電話給警察局還是…，總之像這種保育動物，抱回家鐵定是要吃上官司的吧。」
　　就在他預備放棄的時候，企鵝探出頭來，然後，噗的一聲跳上了他的車子。
　　「耶！！！」男孩吃驚的瞪大眼睛。「不會吧？」
　　企鵝用尖嘴巴戳戳肥肚子，非常逗趣的樣子。
　　男孩猶豫了片刻，他覺得企鵝很可愛，卻又不知道該拿牠怎麼辦。「哎呀，先跟我回家好了。」他看了看時間，凌晨時分。「明天我再打電話去問警察局和動物園吧！」
　　推著車，男孩帶著企鵝回到他獨居的家。
　　雖然男孩曾到處詢問關於企鵝走失的消息，可是這隻企鵝就像是憑空出現的一樣，牠來自哪裡？誰也不知道。
　　而且更糟糕的是，男孩發現只有自己看得見這隻企鵝。
　　「你是不是昏了頭啊！」男孩的死黨被問的莫名其妙。「哪裡有什麼企鵝？哪裡啊？」
　　「碼的！就在哪啊，在沙發上呀。你沒看到嗎？你沒有看見牠嗎？」男孩指著企鵝，牠正坐在沙發上，攤平兩隻小短腿，試圖把腦袋塞進肚子去，看起來頗為害羞的模樣。
　　朋友露出一臉「你已經沒救了」的表情。
　　男孩把企鵝拖出來，抱著牠在朋友面前上下甩動。「這樣還沒看到嗎？這樣還沒看到嗎？我幹！你是眼睛瞎掉了還是腦袋有問題啊？你沒看到嗎？這樣你還是看不到嗎？」
　　企鵝被搖得頭昏腦脹，渾身骨頭和皮毛似乎都要散開了。牠很快地逃開男孩惡魔般的雙手，一面嘎嘎亂叫，一面躲到沙發底下去。
　　「沒有啊，我看你真的是太累了。」朋友體貼的勸慰。「我知道你最近感情不順，不過也不要這樣嘛！人要想開點，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壓力太大的話就會出現幻覺，你要小心自己身體啊！」
　　男孩覺得嘔斃了。
　　朋友臨走的時候在他肩膀上重重的拍了拍，而男孩則死瞪著那隻躲在沙發底下的企鵝。
　　「你到底是從哪裡來的呢？」男孩喝著啤酒問。「又要到哪裡去呢？」
　　企鵝眨著牠的大眼睛，上下舞動著小翅膀，顯得無辜又傻氣。
　　「你不可能是從空氣中冒出來的啊！那麼，你的家在哪裡呢？」
　　「……」
　　「還是說，你沒有家？」男孩問。「你沒有可以去的地方嗎？你被丟掉、被遺棄了？」
　　企鵝開始猛戳自己的肥肚。牠就像是完全沒聽進去一樣。
　　「怪啊，為什麼只有我能看得到你呢？」男孩嘆氣，他把啤酒喝個乾淨。「你是真的存在的吧？」
　　「被丟掉的感覺是怎麼樣的？很糟糕吧。我也是被丟掉的…，被愛情丟掉的。真可悲啊，我們兩個沒人要的，居然正好碰在一起。」
　　「沙沙沙沙沙沙…」企鵝發出叫聲。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如果你沒地方去的話，就留在這裡吧。」男孩說。「我這個人一向是很能接受新事物的。我想，如果這個世界上只有我能看見你，那麼，把你撿回來也許是命運的安排也說不定喲。我是無所謂啦！只要你喜歡就好了。」他把頭湊過去，盯著企鵝的眼睛。「你說呢？想留在這裡嗎？」
　　企鵝輕輕地啄了他的鼻尖，非常友善的。
　　他們很快的就互相適應了。
　　白天的時候企鵝通常躲在房間裡睡覺，牠睡得很熟很沉，怎樣喧鬧吵雜都不會打擾美夢的進行。
　　傍晚的時候企鵝醒了，安安靜靜地坐在窗口探望著，像是等待著什麼…，直到深夜。
　　「你在等什麼呢？」男孩總是這樣問。「在等遺棄你的主人來找你嗎？」
　　企鵝不回答。
　　「不會有人來找你了喔，就像我一樣。」男孩自言自語的說。「拋棄是那麼輕易的事情，把你丟掉的人從來不會想到被丟掉者的難過啊…，什麼東西都有它的價值，感情也是喔，多廉價啊！用完了就扔掉了。」
　　企鵝不回答。
　　男孩工作的很辛苦，他幾乎把所有的時間和心力都花費在工作上。「忙碌能讓我遺忘煩惱。」每天深夜當他回到自己獨居的套房，看見企鵝坐在窗口，總是很無奈的。「你還再等嗎？放棄了吧。我已經放棄了喔！」
　　放棄了嗎？男孩嘴裡這樣說，可夜裡入睡的時候，望著企鵝的背影，他總是有一種期待，希望企鵝的主人能出現，回來找牠。
　　「因為你比我等待的多啊！」
　　而時間就這樣過去了，一年、兩年…，男孩慢慢忘記那個曾經讓他傷心的女孩，他的生活逐漸因為工作上軌道而平穩。換了房子、買了車子…，只有企鵝仍舊跟在他的身邊。
　　企鵝的眼睛還是那樣黑白分明，牠從不顯老，只是那雙大眼中，沉澱越來越多的哀傷。
　　男孩已經不再是個男孩了，雖然我們仍舊稱呼他是「男孩」。
　　他越是長大，也越來越明白這個世界是怎樣的循環。
　　「失去是必然，」他告訴企鵝。「遺忘也只是漫長人生裡的一部份而已。」
　　企鵝溫柔的看著他。
　　「也許有一天我會碰到一個真正適合我的女孩子，希望那個女孩能有顆與我相同的心，能了解失去和遺憾的真正意義。」他撫摸企鵝的柔軟皮毛，喃喃自語。「愛不必說得太多，只要相信就夠了。」
　　企鵝發出小小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嘆息。
　　「我希望那個女孩也能夠看見你，你呀！」男孩對企鵝笑著。「你是一個奇怪的存在呢，現在我能夠相信你是真實的了…，雖然這個世界上好像只有我能看見你而已，可是，你是真的！」
　　真和假的區別在哪裡呢？誰又能說得清楚呢？
　　花那麼多時間在區別愛或不愛之間，人生似乎就要過去了。
　　那麼，你又得到了什麼？
　　企鵝從不回答任何問題，牠只是安靜等待，等待著什麼，誰也不明白。
　　男孩也不明白，可是他知道，自己不會甘於這樣等待的。
　　有些愛情故事在說的時候就已經結束了，有的故事則在結束之後繼續說著……。
　　我們會想，也許有一天企鵝女孩會碰見企鵝男孩吧；在某個巧合時間、某個因緣際會的地點…，他們就碰面了！
　　或許會聊到企鵝也說不定哦，也許，他們兩個會驚喜的發現對方都有自己需要的那失落的部分。
　　會不會有好的結果？誰也說不準哪。
　　然而這又是另外一個故事的開始了。
　　現在的企鵝男孩仍舊和那隻企鵝守候在城市的某個角落，企鵝女孩仍在掛念她的企鵝，人與人的聚散因緣，也許就是因為這隻企鵝開始的吧！
　　那麼，你的企鵝在哪裡呢？你看得見他嗎？
還是，你正在找尋他呢？
　　你是企鵝男孩，還是女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