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薰黃了的雲霞，爬上了三千公呎的高空，再看不見積
木般的高樓，再聽不見蟬兒如泣似訴的悲鳴，只感覺到天堂的冰冷，
就連機艙裡的暖氣也融不掉的冰冷。

　　　　　是空氣的冰冷，還是你的冷淡令我哆嗦？我雙手環抱胸前
，默默注視著你，——那側面完美的曲線，配合冷漠的眼神，我又著
迷了。你沒有回頭，還是專注地看著窗外白雲飄飄，是機外的天空太
吸引，抑或，機內的我不屑你再看一眼呢？

　　　　　沉默的空氣壓在頭上，壓得我抬不起頭來，冷漠的神色刺
痛我的目光，痛得我不得不低下頭，呆呆望著放在膝上無聊的雙手。
雙手好不安定地翻來覆去；原來，從左看，從右看，從任何一個角度
看，還是那麼清澈，還是一道將手掌和手臂分明地分割的傷痕，就算
合上眼也可清清楚楚的感覺到它在右腕上由左至右、肆無忌憚地橫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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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在我還能撐得起眼皮的最後一刻，看見你把被我
反鎖著的浴室門狠狠踢開。你終於來了！之後我再無力睜開眼睛，意
識卻如夢囈般向你求救。

　　　　　　　　　 有你在，我不想死了。

　　　　　但我的意念再強也沒有能力改變一切，殷紅的鮮血仍汨汨
淌下，帶著我的生命力，隨著無情的自來水，沖進黑暗的溝渠裡去。

　　　　　　　　　 一切都完了嗎？我不甘心。

　　　　　還好，一切都沒完。醒過來，發現你伏在我的病床前，睡
了，也在守護著我。還好，我來得及知道，來得及明白……

　　　　　　　　　　沒有我，你就會更愛我；
　　　　　　　　　　失去我，你就會回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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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紀念這一次「抗戰勝利」，我一直好好保存這道傷痕
，——右腕上只容得了一道疤痕的存在；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長長短短、深深淺淺，只能交纏在左腕上，有如戰爭中的亂葬岡，
——戰敗的屍骸，連同抗戰贏取的溫柔和體貼，紏纏不清地堆積、埋
葬，漫天怨氣，卻換不了你半分憐憫，就像現在，你連花一點力氣去
轉睛、去看我都不願。

　　　　　沉默……靜寂……肅殺……彌漫整個無人機艙。你依舊看
著空洞的天堂，我仍舊默然不語坐在你的身旁；我默默站在你的世界
的門外凝視著你，不闖進去、不打擾你，生怕連窺看你的資格也被撤
消。

　　　　　看來，迷戀你已令我寸步難移，那你呢？

　　　　　是你從來不需要我的存在？抑或你已習慣了我的存在，理
所當然而變得不在乎？

　　　　　而你，至少，看準我是逃不了、走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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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被輕輕推開，發出刺耳的「嘰嘰」聲，那是鐵鏽的磨
擦聲——互相貼近、互相緊纏、互相磨損，卻又無法掙脫對方的哀鳴
。

　　　　　微黃的燈光從門隙透進來，你也踏著神跡顯現般的光線進
來。你橫眉掃視頹然伏在床邊迷迷糊糊的我，和滿地都是的胃藥、止
痛藥、止瀉藥、感冒藥、安眠藥……我在迷糊的意識裡驚鴻一瞥你緊
皺的雙眉，但一閃即逝，不作停留，然後你毫不在乎的坐在窗帷緊閉
的窗前，點起香煙，淡然呼出煙圈。

　　　　　頭，開始天旋地轉；身體內，胃跟腸在打結，肝跟腎移了
位，心被淘空了。渙散的目光好不容易才集中起來，向你發出求救訊
息，但你只是輕瞟了我一下，一言不發把身旁的無線電話拋到床邊，
然後繼續抽著那口未完的煙，你寧可窺探窗外的世界，也不再看看垂
死的我……

　　　　　　　　　 原來，失去我，你已經不再在乎……
　　　　　　　　　 但是，離開你，我卻不能不在乎……

　　　　　結果，我還是把救護車召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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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飛機徐徐下降，穿出了雲層，再見方盒般的小平房，再見
井井有條的阡陌。這時候服務員從機長室走出來，上前有禮地為我們
檢查安全扣，看看是否把你牢牢扣在椅子上。

　　　　　　　　　 真的要被你扣著嗎？真的逃不了嗎？

　　　　　「謝謝你。」你親切的跟服務員點頭微笑，服務員一下子
被你迷得臉上醉紅。一個不屬於我的微笑，足叫我妒忌得發瘋了。以
前你曾很客觀地跟我分析說這算不上「妒忌」，極其量只稱得上「吃
醋」，——是小孩子霸道的佔有慾所引發的醋意。這又稱得上「佔有
慾」嗎？我沒有得到過你的微笑，沒有得到過你的溫柔，沒有得到過
你的體貼，也沒有得到過你，從沒擁有過，又何來佔有呢？你口中所
說的佔有慾又哪裡來呢？我只可以像一個小女孩般，默默站在一旁，
看著別人抱著自己最心愛的布偶，除了羨慕，就只能妒忌。

　　　　　思想間，我不自覺地狠狠盯著那無辜的服務員，她也本能
地感到我的敵意，連忙怯怯轉身返回座位。我再回頭，你的笑容已經
收起來，視線又回到窗外，冰冷的空氣仍舊在機艙內飄浮著。我再受
不了這種無情的冰封，這一次，我真的要逃跑了！我迅速解下腰間的
安全扣，離開座位，此時，一直「坐視不理」的你竟一下子拉著我，
以銳利的目光命令我坐下來。

　　　　　　　　 　逃亡又失敗了嗎？真的逃不離你的身邊嗎？

　　　　　　　　　 「我要離開這兒！」


　　　　　我使勁掙脫你，走到艙門前，「我要離開這兒！」我的意
識在叫喚著。我發狂地搖撼著艙門，花盡九牛二虎之力誓要拉開艙門
，坐在艙門旁的服務員被我突如其來的異常舉動嚇得目定口呆，呆站
在我的身後，完全不懂反應。我沒空去理會她，我只知這一刻我一定
要離開這兒！我繼續和艙門拼命，活像患上失心瘋的婦人，而你卻氣
定神閒的坐在一旁冷眼旁觀，一副得意洋洋地在看戲的樣子。

　　　　　「砰！」艙門打開了，狂風撲面而來，吹得我連眼睛也幾
乎睜不開。門外是三千呎高空，還是浮雲片片。這時候服務員才回過
神來，想上前阻止我，但都已經太遲了，氣流帶著雲霞捲進機艙內，
把機艙裡所有能捲起的東西都捲起來，風捲殘樓，一片混亂，弄得服
務員不知所措。我佇立在艙門前，片片雲霞擦過我的身旁，仿如站在
仙境中。

　　　　　　　　　 還有值得留戀的東西嗎？

　　　　　我驀然回首，還是那雙狡黠的眼睛，還是一年前在天台上
那一雙，冷冷看著誓要跳樓的我的眼睛。

　　　　　「跳吧！儘管跳下去吧！我一直在看。」你的眼睛是這樣
說。

　　　　　　　　　 你還是不相信嗎？你還是不在乎嗎？

　　　　　我合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踏前一步……這次，我真
的要逃了，逃到你永遠都無法追上來的國度；這次，我真的不再回頭
，我要義無反顧地離開你，義無反顧地忘記你……

　　　　　　　　　 原來，掙脫你……需要莫大的的勇氣……
　　　　　　　　　 有如跳飛機。




二００一年七月廿二日
凌晨四時零五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