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斜照，晚霞輕飄，暮色的紅暈悄然偷走進來，企圖照亮我手中那片枯乾了的楓葉，使它再現斑斕。奈何，楓葉的艷紅，只是它在枯萎前最後的璀燦，生命完結了就是完結了，誰能令楓葉重生？誰能令你重生？
吶喊過後，一切依然平靜，只有我的心平伏不了。敞開的窗子這時吹進了一道冷風，我瑟縮地聳起肩頭緊抱著自己，可卻擋不住心頭擴散的寒涼和孤寂，我低聲的吟道：「揮不盡憂愁苦悶對雨泣，解不開的孤零寂靜對風訴。」在以往的日子裡，每當你聽到我這樣嘆喟時，便愛高聲的唱：「我要你快樂一些不再悲傷，我要你知道我都在。」然而，你已不在了。想到這裡，眼眶裡閃爍徘徊的淚花，終於黯然的抖落了。
我放開手上那片沾濕了的枯葉，走到茶几前，為自己泡了滿杯熱茶，清幽的茶香瀰漫在空氣中，卻驅散不了滿室的哀愁。我看著茶杯裡輕柔柔的白煙裊裊地飄揚，思潮也迷迷朦朦的飄散得很遠得遠。
鏡湖醫院的病房總是陰沉沉的，一切的生離死別都教人心酸、心痛、心淒楚，若不是你的心臟病突然惡化了，要留院治療，我是不想也不願意到這兒走一趟。
我輕輕推開房門，看見虛弱的你正在閉目歇息，我不忍打擾你，只好靜靜地守候在你的身旁。眼看你那張刷白的病容，一陣陣心酸不時湧上我的心頭。你是一個積極樂觀的可人兒，儘管身心已飽受病魔的摧殘和煎熬，但，你的眼神仍比艷陽活力迫人，你的笑聲更比銀鈴清脆悅耳，奈何，十八歲的你正值花樣年華，還沒來得及享受青春的抱擁，卻已引來死神的窺伺。我心痛得很，不禁淚如雨下，雖然，我只是無聲的控訴，但低聲的飲泣依然吵醒了你。我胡亂地抹去淚痕，勉強擠出一絲微笑，然而，細心的你還是看出了我眼底下的苦澀。
「哭甚麼？病著的我還沒放棄，怎麼健康的你似乎絕望了。」你抿起了嘴輕斥我，我欲語無言，頭垂得低低的。
半晌，你的氣消了，才柔柔的說：「你知道嗎？悲觀的人雖生猶死，樂觀的人雖死猶生。」
「我沒有絕望啊，我最大的願望是希望你能重獲健康。」我由衷的說。
「謝謝你的祝福和支持，你的願望和我的盼望，將是我生命的泉源和曙光。」你輕撫我落淚的臉龐，眼眸裡閃耀著動人的神采。
我受感染了，心境豁然開朗，不再為你的不幸而愁思。看著你從抽屜由拿出的《唐詩宋詞精選》，不得不令我佩服你。在整個療程期間，你對學問仍是這樣孜孜不倦，直是難得。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怎麼世事總是不如人意的。」唸起蘇軾的《水調歌頭》，我又嘆氣了。
「你看，她不是給了我們一個最完美的笑靨嗎？像彩虹般迷人，像綺夢般牽魂，簡直是披上了一襲神祕的面紗。」你看著窗外那闕彎彎的媚月，臉兒也掛上了一個天真無邪的微笑。
「我說你少是披上了浪漫的的面紗，你滿腦了都是紫色的思想。」我笑說，剛才的感嘆也拋上了九霄雲外。
「你說不是嗎？這月兒美得很啊，可說是『此月只應天上有，人間那得幾回瞧』。」你極有語調的唸道。
「好詩，不愧為大詩人星悅呀。」我倆相視而笑。
銀白的月光透過潔淨的窗帘，映在你那瀏海蓋不住的美眸裡，跳躍為快樂的音符，為穹蒼演奏美妙的樂章。我無法留住此刻的時光，此刻的你，只好留給一窗皓月來作見證。
或許是我倆的歡笑聲招來了病魔的嫉妒，幸福終於落畫了。
你雖在醫院接受治療，但身體仍每況愈下，最得還要進行手術。戶聽醫生對你的手術表示並不樂觀這消息，我心裡總是忐忑不安，鬱鬱憂心。在手術的前一天，我到醫院探望你。日光燈下的你顯得更蒼白、更憔悴，我彷彿看見生命從你的身體上一點一滴地流逝著，然而，我無法阻止，一如我無論如何合緊雙手，也無法阻止沙漏走一樣。你病懨懨的躺在床上，吃力的給我一個虛弱的微笑，安撫我正在淌淚的心。
「你總是在笑的。」我苦澀的說。
「天堂與地獄，只是一念之差，我寧願選擇快樂。」你說得豁達。
「但面對死亡，你還能這麼豁達嗎？」我為這衝口而出的說話得悔不已。
「為何不能啊？我並不懼怕死亡，只因我從沒放棄生命。」你說得堅定，疲憊的眼眸裡流露出對生命的不捨不棄，你指著桌上那片枯乾了的楓葉繼續說，「看，楓葉雖然枯了，但它曾光輝過，也不枉此生；我或許將死，但我曾積極過，也無悔這一生。」
是的，你我都明白，這個手術並無勝算的把握。我低下頭，任由淚水不斷的滑下，再滑下，如一注流不乾、洩不止的泉水。我就是這樣的軟弱，始終不及你的堅強。光陰飛逝，轉眼間，滿天已暮色蒼茫，晚霞紛飛，我倆也沐浴在紅光中。
「珊，我有份禮份要送給你。」你讓我伸開掌心，把禮物放在我手上。
「哪是甚麼？」我並沒接到甚麼，訝異的問。
「彩霞，希望之霞，人生之霞。」你溫柔的回答。
「希望？人生？」我不明白。
「沒有夕陽的霞光，那有晨曦的曙光呢，希望在明天，明天也就是希望的延續，我把希望送給你，願你擁有光輝璀璨的人生。」你的祝福彷彿是生命的福音。
我握緊那抹嫣紅，看著你摯誠的目光，默默地接受了你這串最後的祝福。
茶杯裡的白煙不再冒起，我啜了一口茶，輕輕的吁了一口氣。我佇足窗前，看著遠處飄來的片片彩霞，在暮色的餘暉下綻放了幾瓣黃昏的害羞，朦朧中憑添幾分嫵媚，就像加了乾冰的香檳，令人垂涎欲滴。我伸開掌心，攫取了一片嫣紅，視線迎著那絢爛的夕陽，匯成一股躍動的力量，頓時感到生命的波濤向我湧來，空虛的心再度豐盈而充實。
曾幾何時，你曾模倣浪漫詩人徐志摩的瀟灑腔調說：「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是的，你不曾帶走半片雲彩，因為，你已把它們留給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