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住的祇園飯店樓層不高，四周的房子盡是兩層平房，所以住在四樓的採光也很明亮，即使天氣陰霾有雨，早上七點時房間還是很白很亮。到東大路坐公車到平安神宮時，雨勢漸漸大了，平安宮的橘紅和琉璃綠瓦也變得普普通通，讓人失去了遊覽的興緻。從來都覺得陰天雨天是屬於居民的日子，只有他們才能知道那個風景最美、最有詩意的時刻，遊客只能從晴天所給予的表面抓到一點點的韻味。往南禪寺去，找不到六人座計程車，我自己走在琵琶湖疏水道河岸旁，陰雨霏霏、斜斜地飄著雨水，河水面上、拱橋下棲著水鳥幾對，有一種迷濛孤單的美感，讓人想到芭蕉的「春雨歇，楊柳枝下，泊泊水鴨」的俳句。

走到南禪寺時，吹斜的雨仍未停止，只看到兩三株紅色關山八重櫻在雨中枝椏搖晃。參道上兩旁都是深綠色的松柏成列成行，那紅花就顯得特別的豔麗，在雨中顫微微地嬌模樣，教人愛煞。又是在櫻花旁，父母姊妹等在禪寺小舍屋簷下，問我去哪去哪？稍候春雨片刻，一行人且說前頭風景似煙如花，果然天淚小歇、墨雲漸淡，再來細細賞花。

「三門」泰半被樹木遮蔽、難窺全貌，仍見氣勢恢宏，走到前面才知正在修繕。秀吉所建的方丈室在雨中被忽略跳過，再看疏水道紅磚拱橋有些斑駁，我們就踏上了哲學之道，徐徐往北邊的銀閣寺走去。去永觀堂的路旁怒放著幾株白色櫻花，再往前走就看到琵琶湖疏水小溪，兩旁林木扶疏，又有幾叢白色吉野櫻花盛開著，散播著幽靜纖巧的山間小路氣氛，這就是西田幾多郎散步走出名聲的哲學之道了。西田所領導的京都學派在日本哲學界享有盛名，雖然他們後來面臨「政治正確」與誤用道德來與當道和解的批判，櫻花還是櫻花，花瓣謝落水面也是一樣的引發愁悵。

小道曲折，小溪無聲，春天的櫻花努力地綻放、努力地凋謝飄散，在一株兩株的樹下飄著櫻花雨，灑落在絕代佳人的髮上。櫻花精神是追求純粹的、優雅的、眩目的美感；哪怕時間短暫，也要學櫻花盛開那般絢爛，把一切所有的與所沒有的，都全部付出、毫無保留地完成在當下。竟是「春滿花枝」罷！

過了若王子神社後，小道來到了大豊神社前，三四株紅色八重櫻(關山?妹背?)豔光四射，即使是毛毛雨中仍是使人不忍離去。這時饑腸轆轆，就往西邊街上找一家小餐廳吃中飯。師傅侍者不懂英文，靠著父親的老日文和菜單圖片吃了一餐美味的日本料理，還跟師傅聊了一些臺灣與日本的事。重回哲學之道時走來更輕鬆，順道走訪了小溪兩岸開的幾家陶藝品店、小禮品店，就慢慢接近銀閣寺了。在銀閣寺的這端立著牌子上面寫著「哲學之道」，回首望向來時路，蓊鬱蒼翠、紅粉白花相間，幾時再度回味？

來到了銀閣寺，沒有不進去的道理；進去了銀閣寺，又恨如此輕信。參道平整直接引到售票口，再從彎彎曲曲的小道走進銀閣寺，眼前出現銀白沙灘與沙堆，和一座破敗的兩層樓木造建築，這就是銀閣寺了。面對此景心中失望頗甚，裡面的本堂和書堂又要另收費用，只好草草結束這唯一在京都失望的景點。找到了全家可以坐的六人計程車，我們直駛錦市場，去逛逛中京區的市井風情。錦小路通有傳統乾貨食品、魚貨與雞肉類食品，貨品陳列相當吸引人，有「京都人的廚房」的雅名。往東走會看到「錦天滿宮」，裡面擺滿了朱紅色的燈籠，把這一個小小的空間照得紅通通、熱呼呼的，頗有喜慶的意味。附近轉角的寺町通是一條寬約十二公尺的路，上面加上遮陽篷，只讓行人通行的通道。兩旁餐廳與商店參差，有著京懷紙等老店，走在其中就像是在逛東京淺草寺的仲見世通等地方一樣，是晚上出門遊覽的好去處。

向南走到四条通路上，往東走回旅館，黃昏六點半的四条通大橋上人來人往，鴨川沿岸燈光也漸漸點亮。我們找了一家位在地下室的居酒屋式小飯館，大家都坐在櫃台上，與老闆娘和隔壁的客人閒聊著。那客人去過台灣，也在美國留學過，英文講得不錯，也曾在東京待過幾年；他就住在附近當著牙醫，常常來這家小店吃飯，直說還是家鄉好。看他年紀約莫五、六十歲，言談有禮、有涵養，繞了世界一圈還是回到故鄉，落葉歸根原是習慣。要是我能退休回到京都享受閒暇，也能這般紳士、白髮蒼蒼，那種感覺著實不賴！

父母回房休息，姊妹和我從旅館又出來逛；她們去找「都路里」吃紅豆冰淇淋，我往白川南通走去。這是一條琵琶湖疏水道的支流，溪水和緩、兩岸楊柳枝垂，附近也有幾家藝妓餐廳正高堂滿座，笑語吟吟。順著路走到南北向的川端通，過橋到對岸沿著鴨川往北，看到許多情侶坐在堤防上互相依偎；四月中旬的夜晚依然寒冷，霓虹燈也逐一歇息了。走路尚未盡興，便從三条通往南走花見小路，再切入新橋通的曲折巷子裡去；不期然走入夜生活的地帶，一家家門前有男有女招呼著客人，男人有些流氣、女人穿衣風塵，看板上寫著特別宵夜。亂繞幾圈後，出到東大路上，旁邊是一家電影院正上映著好萊塢的電影。再往南邊就是八坂神社，大門口燈光通明，似乎有不少人走進去夜遊，我卻有些累，該回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