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熙的風撫在男孩臉上，他揉揉仍惺忪的眼，在清甜的晨霧裡爬了起來，理了理一身簡單的行囊，開始前進，就如同過去的每一天一樣。

暗褐色的道路指引著前進的方向，男孩知道自己該去哪，但不知道終點到底在哪，除了前進外，男孩不知道其他方向。

道路兩排盡是灌木叢，低矮的盤伏，柔嫩的綠映著略昏暗的晨曦，幾滴朝露還淌在葉上安睡，然後被經過的男孩抖落，落進深色的泥壤，成了晨起的第一滴來自天空的養分。

男孩喜歡早晨，雖然自安穩的睡眠甦醒是一種難過的事，但清爽的早晨卻很動人，早起的不知小鳥吱啾的飛舞，與風、灌木還有男孩，彷彿是一體的。

都是世界的一部份，而世界也正甦醒，為了我們的甦醒，所以祂也醒了過來；男孩這麼想著，猛第吸了口飽滿的空氣，一陣清爽。

這時，男孩看見另一個男孩，他和我們的男孩很相似，都是一身旅行者打扮。

不同的是，另一個男孩沒有起床，他仍枕著手，逕自睡著，彷彿沒聽見那些鳥兒的鳴叫、沒感受風的吹撫、晨霧的清甜、朝陽的微暖。

「早上了。」
我們的男孩推推另一個男孩，他嗅到同伴的氣味，他知道，他們同是旅行中的男孩。

惺忪的睡眼微睜，另一個男孩沒有起身，仍躺臥著，單是睜開眼瞧著我們的男孩，然後開口問：
「你是誰？」

「我叫克里斯多福•德，與你一樣，正在旅行。」

「旅行…？省省吧，小子。」
訕笑，嘲諷來自那抹微彎的嘴角，他打了個大哈欠接著說：
「我叫萊，叫我萊就可以。」

「萊，你不是在旅行嗎？」

「曾經是。」
萊又閉上眼，小德端視著那張遠本應當和他一樣年少的臉，卻發覺似乎與一開始看見的不同，歲月，開始攀上那嘴角、眼末，皺折著它們。

「你不旅行了嗎？我們可以一起走。」
小德確認，相當確認這個人理當是個男孩，但一定有某種原因，讓歲月浮現，讓他老邁。

男孩何時開始變得不是男孩？小德細想著，但想不出個所以然，他一直是個男孩，所以對於歲月、對與年歲，總是魯鈍且無知的。

「為何要旅行？」
萊庸懶的語調，溶在朝霧中，散發著一個古怪的甜膩。

「為了要去終點。」
是的，一直都是如此，為了那個終點與目標，所以必須前進，小德如此堅信，而事實亦是如此。

「但終點在哪？」

「在…就在終點。沒有人可以明確的知道終點在哪，就像很久以前我遇到一個在高塔裡的人，他一直在找終點，但過了這麼久，我沒見他趕上來。」

「他根本還沒開始前進，又怎麼會有終點？但你的終點到底在哪呢？」
萊說，用一種老成的口吻。

「也許就在路的盡頭…」

「也許？我也曾跟你一樣，年輕、有活力，見著一條長長的路，就迫不及待的猛力奔跑，就算跌得混身是傷，也是繼續…但有一天有個人問我，你要去哪？」
終於，萊睜開眼，瞬間，那一頭柔亮的金髮，開始漸淡、發白。
「我發覺我不知道，終點從來不知道在哪，路也不知道還有多遠，我已經疲憊不堪，但終點卻一直不出現。」
萊的聲音也由原本清亮的童音，逐漸低沉，然後蒼老，如同他凹下的臉頰，與懦弱的胳臂。

「我沒有迫不及待，我只是一直前進，一步又一步。」
小德小聲的說，希望爭辯些甚麼。

「是的是的，親愛的小孩兒一步又一步前進，但要前進到哪去，卻從不知道。」
輕蔑的語氣，萊鼻孔彷彿噴著氣。

小德不答腔，他思索著有關終點的問題，就站在晨霧間，站在朝陽下。

「到了終點又如何呢？還不是得停下？」
萊笑了，咧開沒有牙的嘴，彎起爬滿血絲的眼，牽動所有皺紋與班點。
「所以，我發現到處都可以是終點，於是我停下，這裡就是我的終點，我停在這裡，倒在灌木裡，開心的休憩，不再前進，因為這裡就是終點。」

「你滿足嗎？」
小德沉著聲，看著萊。

「你呢？你滿足嗎？」
萊回敬。

「我想…我必須前進。」
小德拍了拍臉，定眼看了看萊，萊沒有答腔，因為他又進入夢鄉。

小德發現，萊的臉再度成了個孩子，他沉沉的睡著，彷彿等著甚麼時候，還要再出發，前往那個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