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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9/25 上午 01:43:18
< 散文.抒情.單篇 > |
| 附註:分開簡單 抹去往事極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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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梳妝鏡前,化妝師和姊妹們在我身邊團團轉,有些在小心翼翼地替我除下艷紅的頭飾,有些在替我脫下手上沉重的金飾小心點算。身邊的人都忙得過份興奮,我卻平靜得過份冷漠。我獃獃注視著鏡中人,鏡中人的美艷有點陌生,是不是因為化妝太濃、飾物太艷?無論眉梢如何細畫,她的眉頭還是鎖著的;無論唇上塗上什麼顏色,微笑還是僵硬的。是不是因為一切都太形式化,形式化得叫人疲累?
「喂!我們的中學同學坐在哪一席?」 「好像是第十二席。」
姊妹們熱熱鬧鬧地討論著今晚的夜宴有什麼人會來、坐在哪裡、有什麼節目;我默不作聲,彷彿聽著別人的事情。我低垂著頭,發現化妝鏡旁放著一盒巧克力,靜靜地坐在角落裡沒有人察覺、沒有人提起。墨綠色的盒面上標貼著「濃度90% 黑巧克力」,我沉睡了的味覺記憶開始蠢蠢欲動。我慢慢地打開巧克力盒,一張淡粉紅色的小卡片平放在內,上款寫上我的名字,加上一句「新婚快樂」,就什麼都沒有了。字體有點似曾相識的潦草,像蛔蟲,在心窩中暗暗蠕動,觸動了神經,突如其來的神經痛讓我想起了你;但我還是不敢去碓認那就是你。
「阿當會來嗎?」
有人隨意一問,我的神經立即繃緊了,鏡中人的眼神瞬間變得閃爍。我稍稍低頭,瀏海微掩著我的臉容。我隨手拿起一片巧克力,鼻尖靠近,一聞便知這是貨真價實的「濃度90% 黑巧克力」。黑巧克力的氣味刺激著我的味蕾,那份酒澀牽引著陣陣的心絞痛,眼眶變得刺熱,我的指紋不自覺深深烙印在巧克力片上……
曾經,有人告訴我,第一口的黑巧克力總是甜的,殘留在唇邊的甜味慢慢就會變得苦澀……
「他當然會來啦!阿當和阿俊是好兄弟,就算沒時間做阿俊的伴郎,也總會抽時間來呢!」
我咬了半片巧克力,沒有立即吞下去,巧克力慢慢在舌頭上溶化,甜味細膩地滲透到每一寸的味蕾;我滿足地笑了。
伴娘拿著我的晚裝走過來,——高貴典雅、紅酒般的醉紅色晚裝,配襯著搖曳的裙擺;這一襲是我和阿俊最喜歡的,但這一刻,忽然覺得穿不下去……
「我想換上婚紗。」 「你不是『進場』時才穿上婚紗嗎?」 「我想現在穿上婚紗。」 「那……這晚裝呢?」
我歉意一笑,沒有答話;伴娘也不多問,為我脫下旗袍,換上婚紗。手,從後繞過我的腰,束上蝴蝶結;手腕略過我的腰枝,指尖觸碰我的小腹,鼻尖輕擦著我的手臂,暖暖的呵氣搔癢著我的神經,我的指頭也緊張起來,我不自禁緊緊握著裙的兩側,直至……環抱著我的雙手移開。當我放鬆了我雙手,才發現婚紗已經塗上了剛沾在我手的黑巧克力。
我將蝴蠂結稍稍移動,不經意地把那黑巧克力的污跡遮掩了;然後戴上白色的手套,十指交叉緊扣,左手的冰冷隔著喱士手套透進右手掌心……同樣是十指緊扣,為什麼一個人的體溫和兩個人的溫度相差這麼遠?——那天我們背著所有人,從中學同學的聚會中雙雙出走了,甫離開眾人的視線,你已急不及待挽著我的手,走過夜深的街頭,拐過靜寂的角落,我們都不敢回頭,只是一直一直漫無目的地向前走著走著,我們十指一直一直緊緊的扣著,你掌心的溫熱傳到我的手裡,我的掌心也熱了,我們的手心都冒著汗,一雙手被我們的汗水濕透了,但仍然沒有鬆開過半分;我們都知道放開了,我便要回去,這一夜就會完結。
你還記得嗎? 那一夜你穿著最筆挺的黑色西裝,我穿著最潔淨的白色外衣……
最後,我冠上了公主的頭紗,徐徐推開門,優雅地一步一步踏出去,賓客好像引頸以待了很久,從四方八面擁過來,抱我的腰、拉我的手、撫我的臉、吻我的頰,為我送上祝福和讚美。這些臉孔,有的我曾經很熟悉的,有的我從來都不認識的,但這一刻全都變得陌生的。「恭喜你」、「今天你很美」這些話在我耳畔此起彼落,還有人帶著羨慕的目光熱熾地跟我說:「你好幸福啊!」
「幸福」?那是什麼味道?我無奈一笑,嚥唾一下,舌尖還殘留著丁點兒黑巧克力的甜味;我悄悄地細味品嚐那丁點的甜,就像當天摸黑去享受你給我那微細的幸福,悄悄地悄悄地,誰也不能知,誰也不能發現……
我被圍困在熱情的人群中,身邊的祝福變得很煩擾,我的目光早已出走了,溜竄到人群外,——第十二席還是空空如也,桌子旁卻站著幾位穿著西裝的男仕,舉著紅酒在聊天,雖然同是穿西裝的,但仍是陌生的。我的視線緩緩地轉移到大廳外,剛到達的來賓們聚集在接待處,興高采烈地與朋友們重逢,手舞足蹈地高談闊論著他們的事業、愛情、人生、政治、宗教、社會、宇宙等等的一切一切,就是與我不相干的。
我悵然別過臉,凝視著身後的落地玻璃——馬路旁總有一群人圍著垃圾桶抽煙,有些靠著燈柱,有些叉著腰,有些低著頭,有些踱著步,吞雲吐霧的姿態明明各有不同,但在我眼裡還不過是一樣,都是陌生的。忽然,有人匆忙地朝著這邊跑過來,瞬間我的心神被鎖住了,我全神貫注去注視著那身影,瞇著眼,試圖借助街燈微弱的燈光把他辨認——他魯莽地撞到其中一個抽煙的人的身上,然後狼狽地連聲道歉,然後消失在街角的另一端。原來,他的背影依然是陌生的。
「喂!他們來了。」伴娘輕輕拍一拍我的肩膀,我登時回過神來,循著她的方向看過去。 「為什麼只有你們幾個呀?其他人呢?你們不是約好了一起過來嗎?」 「薇姨還在公司加班,晚一點便過來;阿喬的大女兒病了,她老公剛放工回去照顧囡囡,她現在正趕過來;家謙則先到附近修理手錶……」我沒有搭訕,同學們如數家珍地解釋大家遲到的原因,這一堆名字,曾經多麼親密、多麼接近,但今天全都也變得遙遠、陌生。 「還有阿當呀!阿當傳了個簡訊給我,說要去買煙。不過他要的煙好像不易找,都找了半小時,還沒見人。」 「上次聚會他也是這樣子,說買煙,足足半小時才回來,都不曉得他買什麼煙,所有煙不都是一樣!」
我用心細聽著她們聊起那些往事,我整個人早已飄回到銅鑼灣的百德新街,抬起頭,你就在我身邊。每次陪你去買煙,總要走遍整個銅鑼灣每間賣煙的店舖﹔你老是愛一些很難得到的東西,找不到、得不到時你就會彆扭,一言不發走在我身邊,偶爾悄悄從眉梢偷看我的反應,我就裝作若無其事漫無目的地跟你在銅鑼灣街頭雙雙走著走著,我們走了幾轉百德新街,你彆了幾轉氣,我才說:「不如我們到灣仔找找看!」那你才舒了口氣,拉著我的手往灣仔走去。每次都是這樣找,你每次都是這樣彆扭,我每次都刻意要讓你彆扭﹔我知道,成熟的你從來只對我一個彆扭;你知逍,理性的我從來只寵你一個。
你那彆扭的表情驀然跳脫地展現在我的腦海,我不由得掩著咀偷偷暗笑。沒有抽煙的我,指間竟淡淡散發著那獨特的煙味……
煙,不是全都是一樣嗎?怎麼這種卻這麼與別不同?好像是黑巧克力的味道……你說這煙味是濃度90% 的黑巧克力——第一口是甜的,殘留在咀邊的甜卻會慢慢化成苦澀;我依著你的肩膊,微微昂著頭問為什麼還要選這種煙,你只是愜意地但笑不語,深深抽了一口煙,然後我眼前一黑,我只看見你深邃的瞳孔,看見我已被捲入了你的黑色漩渦中;你的鼻尖輕輕擦著我的鼻尖,你鼻尖上的灼熱蔓延至我的兩頰;你的唇緊緊貼著我的唇上,你唇上的火熱把那濃度90% 黑巧克力的煙味溶化在我的咀邊……第一口黑巧克力總是甜的。
「終於來了。」
我來不及收起我刻畫在臉上的期待和喜悅,還未及回頭,便碰上了你的眼神。 「對不起,來晚了。」 「沒關係。」我淡然一笑。 「今天真的不好意思,和阿俊做了兄弟這麼多年,卻不能做他的伴郎;但總公司早在幾個月前就定了今天要開這個會議,我真的推不掉,不能缺席會議,所以……」 「都明白了,不打緊,不用解釋。」我努力保持著平靜的微笑。 「阿俊呢?」被你這樣一問,我頓時啞口無言,立即四處張望找尋阿俊的蹤影﹔原來我一直都沒有在意他不在我身旁。
「不如新娘子先和朋友拍張合照呀!」攝影師識趣地拉攏我們合照,我給你一個眼神,你微笑,然後站在我的身邊。你還是穿著筆挺的黑色西裝,我還是穿著潔淨的白色衣裳,但你再沒有挽著我的手,再沒有摟著我的腰,只是像個紳士般站在我的身邊。
我緩緩挨近你,身子悄悄微傾向你,猶如昔日被抱在你的懷裡;頭微微靠向你的胸口,彷如當天依偎在你的胸前。你從來都是一身西裝筆挺,散發著深沉馥鬱但不刺鼻的古龍水,夾雜著那濃度90% 黑巧克力的煙味。
「剛才買到嘛?」我輕聲地問。 「沒有呀。」 「下次,我幫你買呀。」 「不用了,謝謝。」 「哦?」 「也是時候要換個新口味,甚至,把它戒掉了。」你�q然一笑。
失落,儼如胃酸,一下子湧上喉頭,難受得想要吐。但我堅持,咽下那口酸澀,輕輕吸一口氣,回味著殘存在你衣領上的黑巧克力煙味,幻想著今天你穿的是一襲黑色燕尾服……
我啖著僅餘在舌尖上黑巧克力的最後一口甜,我賴著這口甜撐著;我要笑得多燦爛就要有多燦爛,甚至比結婚照上的我笑得更燦爛。 這,是第一張只有我和你的合照。是唯一,也該是最後。
攝影師功成身退走開了,同學們又熱熱鬧鬧地擁過來,你下意識從我身旁退了一步,剛好一個身位的距離。大家繼續興高采烈地投入集體回憶,只有你和我一直沉默不語。這時候,小晴遠遠在向我們揮著手,從大門那邊走過來,正正站在你和我之間。我微微抬起眼簾,輕瞥一下你,你卻剛好別過了臉。手,不自覺按著蝴蝶結的絲帶,用絲帶抹擦著裙上的黑巧克力烙印,但我知道,縱然你身上黑巧克力的煙味全都消褪了,我裙上黑巧克力的痕跡仍然是磨滅不了。
我推搪說去招呼親戚,乾脆退走了。我故意背向著你走去,身後快樂的笑聲繼續,當中有沒有你的笑聲?你還會依依不捨,悄悄目送我的背影遠去嗎?才離開了幾步,我還是忍不住回頭了,——其他人陸陸續續各自散開了,餘下你和小晴,但見小晴從手袋裡取出一包香煙給你,然後你摟著她的腰、輕吻一下她的臉頰,挽著她的手,踏著紅地氈,往另一邊遠去了。
忽然,眼有點刺痛,或許眼太累,或許隱形眼鏡太乾,需要淚水的滋潤。咀邊那黑巧克力的苦澀正在瀰蔓擴散,苦得眉頭也緊皺起來了。我合起眼,用力地抓著蝴蝶結的絲帶,強把淚水全都鎖在眼眶內,不容半點滴出來。我深呼吸一下,再沒有屬於我的濃度90% 黑巧克力煙味了;我張開眼,擺出了我今天該有的笑容,繼續當今天的新娘,再沒有回頭。
筆於二零零七年九月廿三日 凌晨四時十分 修於二零零七年九月廿五日 凌晨一時廿五分
後記: 能成為密友 大概總帶著愛 明明是絕配 犯眾憎 便放開 分開簡單 抹去往事極難 就怕新婚的一晚 臨終貪一眼 徒添幾分慨嘆 何韻詩《勞斯.萊斯》&《木紋》
友人紅茶的回應: 人有時就時這樣,手中緊捏著你覺得很重要很重要的,以為是與某個人的約定物,無人能的東西,但在他眼中,不過是隨便的一件東西,可有可無,但只是你永遠不察覺。 發覺的時候,一切也沒改變,只是他在乎的他所依戀的變成另一個東西,你在你手中緊捏的那個,或許碎了,或許無缺,但永遠在你手心印下一個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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