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家的書齋，可以看見窗外泓泓清泉和水邊一大片的竹林。湖的彼岸，還是一大片的竹林。

位於高海拔的白鹿湖，湖畔多生孟宗竹而不多柳。

竹，挺拔清高、枝葉婆娑、虛心有節、情韻獨具，古往今來，青青翠竹吸引了無數騷人墨客爭相謳歌，有關竹子的詩詞歌賦指不勝屈。文人雅士愛竹，把竹子的經冬猶茂和君子的勁節孤傲相比；而竹子的中通、有節、挺拔凌雲的形態，又被拿來當作「竹解虛心是我師」的表徵；甚至風中之竹，在文人眼中都成了竹敲清韻的唯美樂音了。

東坡愛竹成癡，更使竹子的雅士風格躍然紙上，而有「無肉令人瘦，無竹令人俗」之說。因此，他認為「居無竹」是一大俗事；而大啖其竹的人，更是俗不可耐；王禹偁寫《黃崗竹樓記》，其中有些句子形容竹樓之雅，可算得很淒美的句子，如：「夏宜急雨，有瀑布聲。冬宜密雪，有碎玉聲……」他在歷數自己顛沛流離的仕途之後加上一句：「……未知明年又在何處，豈懼竹樓之易朽乎？」借王國維的話，這叫「感慨遂深」哪。

大概是竹的性情有德所致，挺拔高傲的孟宗竹，在幾乎與人等長的壽命裡，只能秉持忠諫耿直的個性，終年以蔥蘢的竹葉來撫慰失意的人們。竹的花卉如稻作、甘蔗者然，並不碩大美艷，也不足以馥郁飄香，只是經授粉後，落地完成新生命的延續。然而竹子經開花至結果的時間極短，且開花未久既結束其生命，使人感歎君子以正道為綦重，鞠躬盡瘁、憂讒畏譏的仁道精神。

至老家向北行百五十步，隔篁竹，聞水聲，如玉環相擊，心情也為之開朗。幽篁裡闢出一條羊腸小徑，路盡得一泉，水尤清冽。渾圓的鵝卵石遍地，黝黑的色澤沾上了濕氣，更發靈氣；青竹翠蔓，蒙絡搖綴，參差披彿。潭西南而望，湖水明滅可見。駐足遠眺，四面竹樹環合，寂寥無人，淒神寒骨，悄愴幽邃，超然的清靜。

曾經與一群愛竹的朋友在林中品茗，薄雲細雨、竹樹煙翠，喝的是附近茶農餽贈的高山烏龍。喝茶，自然不比李白、陸羽才情，焚香端坐、對飲品茗；鄉野俗士，不講究茶道、茶藝等瑣碎內容，只管隨心所欲。初入喉，甘甜在舌尖擴散，滿腔清香，五臟六腑如春暖花開無一不受用；俄頃，竟似飲酒般醺醺然，踓步踉蹌如入蓬萊苑囿，可見古人作「七碗歌」絕非子虛烏有，月光微晒，不禁也要效法李太白在月下蹁蹮起舞的浪漫了。片刻之間，只覺氣衝丹田，沁涼的氣息囤積在腹中，順著經脈的運行流遍周身，便不自禁的忘魂長嘯。那嘯聲清而不魅，若虎嘯之聲，實為水龍之吟也。在湖面上泛出水紋，彿過蒼勁的竹枝，迴盪於崇山峻嶺之中，悠然不盡。

妙哉，歐陽脩！有云：「四時之景不同，而樂亦無窮也！」白鹿湖之春，曙為最。隨著雲霧籠罩整個山頭稍露光明，泛紅的薄雲輕飄其上。竹枝上抽出嫩葉，雨後春筍在土壤裡逐漸茁壯，細泉汩汩，鳥囀啁啾；夏，蟬為奇。曙光乍現後蟬聲就此不絕，傍晚直至夜半，竹林中暮蟬鳴泣聲，此起彼落，蔚為奇觀；秋，獨愛其韻。竹林相較於春之明媚嬌豔，夏日之綠意濃深，都不足以為奇；秋風颯颯晨風颸，此時色澤淡，葉多黃，有古色蒼茫之慨，不單以蔥翠爭榮了。中秋觀月甚為宜，於以見天之高，氣脈之遠；冬，夜為美。蒼涼的竹林穿透黝黑的天際，星月皎潔，明河在天，在都市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奇怪而高的天空，彷彿要離開人間而去，使人們仰面不見，是詩意太濃嗎？還是人類無趣的夢遮蔽了眼眸？

既捉不住星光也捉不住白鹿的足跡。

山上的居民流傳著一則傳說：當雨季來臨前夕，守護這座山的白鹿就會悄悄的出現在湖畔飲水─那是山神的化身。銀白色的毛皮、雄偉的犄角，用祂睿智的眼瞳環視著這一潭碧水與綿芊的山巒，而後便悠然而去，隱匿在多霧的竹林中，守護祂在源頭的一道清泉。這就是白鹿湖名字的由來，美，又帶點虛幻的神祕感。

細泉自西南隅的高山上一瀉千里，抵山石，曲折東流。水勢蕩擊益暴，濺起叢叢水花，啃嚙山岩，平者深黑，峻者沸白，旁廣而中深，乃止於瀑布之下。泡沫匯集成漩渦，徐行在平緩的河道，注入湖中。有竹環焉，有霧生焉。有小山石凸出於岸，上生青叢，春夏常蔚然；又有異卉，粉紅駭綠，蓊葧香氣，激浪旋瀨，退貯溪谷。搖颺葳蕤，與時推移，無法以筆墨加以闡述。文人思士的詞藻會窮盡，屬於這裡的景色卻是瞬息萬變、一日三秋啊！

白鹿湖是一面完美無瑕的明鏡，是一幅不朽的曠世劇作，四周翠竹鑲邊，一望見底的清朗，蓼漵交橫。沒有任何東西像這一潭躺臥在高山上的湖泊如此純潔、如此安詳。她宛如一位雍容、溫柔的母親，守護著這片土地，地上的人也深深愛戀她的美。梭羅在《湖濱散記》中閒情雅致是我沒有的毅力以及與自然孤獨生活的況味。我的心充滿了塵囂俗事，未能停歇。

高山上的湖泊，多半是霧靄縈繞的，白鹿湖看似又添得幾分靈秀；雨季後的晴天，不禁讓人徘徊在岸邊癡癡佇望，栽植在心坎裡像一芥忘憂草。她並沒有俗世的那種丰豔，反而是傾向於超然脫俗，對遊人來說不算惹眼，只有與世隔絕的詩人才懂的欣賞。她以寂靜美麗的姿態掳獲了時間，時間在這裡超越了死亡的分際；她與週遭環境和諧地相依相存，任由霞光雲彩映照她的駝顏。天氣是濕冷的，心情有時亦然。雨中人煙稀少，靜謐的湖山寒意襲人，整座山仿若都可以任我徜徉。在湖邊綠筠聽雨，凝望著翠綠如玉的湖面，低椏的竹葉輕點，在波光瀲灩的水面盪漾。

每逢山風彿面，振動輕柔的竹葉搖曳，像是驚怕的模樣。從此處著眼，則山之高，雲之浮，溪之流，美竹露，接盡收眼底。清冷之狀與目相契，瀯瀯之聲與耳相合，寂靜的虛無與神相謀，湖面的平靜與心相映……卻聽得竹林深處響起了悠揚的笛聲，與瀟湘風雨相和。久立聆聽而不知日之入，蒼然暮色，自遠而至，籠罩視線所及的全部，而猶不欲歸。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

那笛聲婉轉而清雅，然而我，至今仍能依稀聽見，在雨中……

此番際遇，經常在午夜夢迴之時自記憶裡湧現。到了繁華大都市生活，少年時代的過去便極少向人提及；畢竟彼此都是為了一份夢想和希冀才甘願被捲進時代的漩渦裡，即使被轉的頭暈目眩，乃至於命喪他鄉，但是心裡面還是有一小塊樂土，留給最接近天堂的所在。

那就是這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