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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10/29 下午 11:04:55
< 手札.抒情.單篇 >
生死線(中)
 

我多麼想承諾要和她一輩子的,但是我知道那不過是一戳就破的空口白話。

我能做的,就是用盡力氣,讓意志給生命再一次機會。

只是我這次真的怕極了,我真的真的不知道這次嚴重到讓我覺得死亡正向我走近。

我用力的吸著氣,將呼氣的速度盡量放慢。

我只有拉長吸氣,才能將氧氣罩內的藥給吸入體內。

我在心裡默唸著吸、吸、吸、吸、吸,吐、吐。

吸、吸、吸、吸、吸,吐、吐。

吸、吸、吸、吸、吸,吐、吐。

吸、吸、吸、吸、吸,吐、吐。

「對!高先生加油,就是這樣,藥才能吸進去,你已經好很多了。」

「爸爸,醫生說你好很多了,你沒事的。」她説完,淚水還是落在我手背上。

我開始感覺到空氣正一點點的進入我的氣管,也感覺到一身的冷汗和滿身的疲憊。


當日下午,我被送入加護病房。

此時的我雖有些虛弱,但意識清醒的很。

護士當著我的面,拿出病危通知單,要求我老婆當場簽名。

我知道那只是一個必要的手續,但在我心裡,卻有著無限的感慨和愧疚。

在老婆離開後,我一個人躺在床上。
護士小姐很親切的告訴我『身上穿的所有衣服要全都換掉』

就在我還來不及告訴她們我還有力氣可以自己換衣服時,我被一群護士七手八腳的剝光我的衣褲,換上藍衣褲。

我在被迫的情況下,被、看、光、了。唉……..



接下來在加護的日子,猶如坐牢般。

我的身上按了心跳和呼吸脈搏的連接器,我的活動空間就只能在那張床上。

白天我望著窗外的仁愛路,就算偶爾一眠,也總是會被護士叫醒吸藥,不然就是量血壓、打針、吃藥。

在硬硬的床板上,我不斷變換各種姿勢,或坐、或臥、或靠……

觸目所及皆是白淨的寂靜聲中,我聽見整個加護到處是各種儀器的聲音。

老婆在會客時間進來告訴我,我是這裡最年輕的重症患者。

她說得清描淡寫,我聽了卻是一陣心驚。

我的健康,原來蒼老到和那些躺在加護的伯伯婆婆們,我竟和他們都一樣的。

更令人難過的是,我總是在清醒或淺眠狀態,不斷見到醫生護士又為那一位病患急救,或者聽見護士將門外家屬叫進來,然後是一陣陣家屬悲傷的哭泣,又或者是鄰床的病患被推出去……

生死在我眼前毫不留情的重播,那種對心理嚴重的衝擊,對我來說,其實是相等於氣喘發作般的。

於是從第二晚,我開始失眠,我很怕我也會像他們一樣,突然無預警的狀況下,就這麼撒手了。

我也害怕我睡著時,突然氣喘又發作時的那種毫無準備的驚恐。

我知道我一直是個很容易緊張的人,我也知道這樣只會讓病情加劇。

然而我每夜總在到了四點多累得再也撐不下去時,感覺才休息沒多久,果然又是胸腔喘鳴伴著劇咳將我驚醒。

然後我見到母親總是在護士的勸離中,驚慌的看著又喘又咳的我。

我難過得想著,母親告訴我她挑了一個位置,就正好是和我僅有一牆之隔,所以我咳嗽時,她就擔心我是不是又發作了。

她還說每次只要半夜她就提心吊膽,特別是聽到我咳嗽時,她就會趁醫生護士不注意時,偷溜進來,然後遠遠的看著我,心口默唸著觀世音南無ㄚ彌陀佛。

我知道我受苦,可是我的親人也正受苦,他們的心啊,那種苦,那種驚醒難眠,我在母親越來越黑的眼眶中,看到她一邊怨著自己沒能在以前好好照顧著我,一邊又怨著我又抽煙又熬夜又愛吃些不該吃的東西…

我看到她那麼多的怨和自責,我突然覺得我太辜負和背叛了所有愛我的人。

如果在平日生活中,我就能好好照顧自己,不讓氣喘隨時成為引爆他們心中恐懼的不定時炸彈,他們又何須在今日和我一樣寸步不離的在醫院,等著我再度健康的離開加護。

我真的太任性的讓年輕成為揮霍健康的藉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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