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護病房外都是我的長輩
已經過了家屬探病的時間了,但我們有特許
我們有一張紅色的特許
刺眼的紅色紙上印著"病危通知"

今天是農曆初九
我身邊沒有絲毫過年的喜氣
每個人都紅著眼

爺爺在初六那天深夜毫無預警的中風
在所有親人都離開南部回到城市的隔天
家鄉鄰居隔著電話喊著:他突然昏迷不醒你們趕快回來!!
離話筒兩步外的我清楚聽到這改變我此後生活的一句話
當晚爸媽立即趕回南部
在接到電話之前
我還沈浸在燙完頭髮的喜悅裡
我還期待隔天就能拿到新配的眼鏡
我還被包裹在早上泡的溫泉熱氣中
那晚我躲在被子裡
眼淚靜靜的一直掉一直掉
我沒法入睡
尤其我怕....一旦我睡了....
爺爺是不是會來和我道別
我想著這18年我的爺爺
一直想到他前兩天還好好的跟我說笑
怎麼會突然變成這樣

初九早上他們決定轉診上台北來
這是這五天內我第二次見到爺爺
上次是我回台北前他站在車窗邊跟我說再見
還說再過幾天他也會上台北來
還把我忘在家裡的外套遞給我
笑著說:怎麼長那麼大了還是那麼糊塗!!
過幾天我真的在台北看到他了
卻是在榮總的急診室裡
點滴不知吊了幾支
靠呼吸器呼吸
眼皮下的眼球是向上吊的
已是中度昏迷
腦內出血有六公分這麼大,併發嚴重肺炎,腦也嚴重水腫
爺爺本身血小板數就少於正常人
開刀取出腦塊根本就是不可能

送進加護病房一陣子
突然血壓急速下降
高燒不退
呼吸減弱
這時我們就拿到那張"病危通知"
醫生只說要我們做好準備要我們通知所有家屬
隨時隨時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還給了我們一個課題:
如果真的有什麼事發生.你們是否同意我們使用急救？
急救有電擊,CPR,直接注心臟的強心劑但都會對病人造成嚴重傷害
醫師跟我們解釋了很久
然後所有長輩陷入沈默
這是一段很長很讓人心痛的沈默
電話一通接著一通撥給其他親戚
請他們盡快到醫院
令人心碎的陳述著現況
一次又一次打在每個人心上
醫師一再地催促我們做出答覆
我們決定不讓他再受任何更嚴重的傷害
我們在不同意的契決書上簽下了字
從家裡拿來了爺爺平日的衣服,鞋子
奶奶靜靜在一旁搭配著
她選出一套爺爺最常穿也最愛穿的一套衣服
喃喃的說著:這樣他會走的比較自在
穿新衣他會不習慣,這樣他最喜歡了
那天我也顧不得隔天就要開學了
在醫院待到很晚很晚
幾乎是被長輩們趕回家的

幸好
這晚爺爺在所有人的守護下
安然度過最危險的時期了
後來也出了加護
這近一個月我天天到醫院去看看他摸摸他
眼見他一天一天的進步
也不再需要呼吸器
也能聽的懂
麻痺的左腳也能微微的使力
甚至昨天還能說一點點話了
真的是一點一點的恢復
一切彷彿都很順利
我甚至開始為他出院後做打算
但就在今天他又高燒不退
肺部又再次受到感染
呼吸器,他最討厭的呼吸器又再度插上了
抗生素也用到最強了
前幾天的進步彷彿就像一場夢
一切又回到原點了
又回到與生命的拔河了
這次希望他還是能安然的度過
因為我要他坐起來再告訴我一次我有糊塗
要他告訴我我小時候有多古靈精怪
我們還可以一起吃餅乾他沾羊奶我沾牛奶
我就是不要他躺在那靠呼吸器過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