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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了前度男友阿健在餐廳見面。這是我們分手後第一次見面。我叫了茶，他點了南山咖啡。我把一個大紙袋遞給他：「這些是你的衣服和書。」
「謝謝你。」他接過紙袋，翻了翻紙袋的東西，說：「但，我那隻Pavartti的CD呢？」
「你不是說把它留給我的嗎？」我驚訝道。
「呀，是的，忘記了。」他笑笑，摸了摸他的前額。
沉默了一會，我決定開腔打破僵局：「她…可好？」
「很好，你放心好了。」
「孩子何時出世？」其實我並不想知道，只是在無話可說的情況下製造話題。
「快了，再過三、四個月吧。」
又是沉默。他真是失敗極了，竟無法正面面對我。我本想繼續問他們結婚的事、將來的打算等。但看到他今天的表現，我便不再想，把話都吞回肚子裡。
茶涼了，我們的話也完了。
之後，我乘巴士回家。我喜歡乘巴士，因為它是在地面行走，可沿途欣賞風景，而且有自然光透進，不像地下鐵路那樣困在黑暗的地底裡，不見天日。
單人的位子坐滿了，我便挑了雙人的那邊，靠窗而坐。窗外的景物不停跑過，而我的腦子也不期然地在轉動。
知道小曼懷了他的孩子，是四、五月份的事。有一天，我正在趕著完成我的學期論文時，她突然走來我的宿舍房間。她沒有轉彎抹角，亦沒有閃閃縮縮，她只是斬釘截鐵的告訴我：「我懷了孕。」我嚇了一跳，嚇得拿著筆的手也震抖了一下，在原稿紙上劃下一道長長的筆痕。我驚魂未定，她便接著說：「是阿健的。」
「甚麼？」我以為自己聽錯。她鎮定地重複：「阿健的。」
「甚麼？」我仍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是你的阿健。」
當時我的身子一下子發麻，全無感覺。我慢慢低頭，看到那張原稿紙。那道深深的筆痕劃破了紙張，像刀割一般。
有一個胖胖的男人在我身旁坐下。龐大的身軀向我迫近，使我頓時覺得渾身不自然，有感私人空間被侵佔。但想到這是公共地方，便覺得自己的想法無聊。我沒理會他，只把自己抽回屬於自己的私人空間。
記得小曼一直有一個「隱形男友」，但我一直都不知道那究竟是誰。雖然大家是好朋友，但她不說，我也不好問。我只知道小曼很喜歡他。
小曼常說：「香水是塗來給別人嗅的。」所以她選香水只會依據別人的喜好，尤其是男朋友的來選。
記得她第一個男朋友喜歡吃芒果，所以她特意挑了一隻帶有香甜芒果香味的香水。當時只要聞到芒果的甜香，便知道她在附近。
小曼的第二個男友對Kenzo的香水情有所鍾，所以她便把Kenzo一系列的香水也買回家，每天也按心情來塗。心情不好時，她會塗Jungle；心情開朗時，她便會選I’ eau par或parfum d’ ete。我問她：「你何來這麼多錢買齊整系列的香水？」她笑笑的說：「我省下補習的薪水來買的啊。」
她第三個男朋友只喜歡Chanel no. 5的香味，說女人塗了那種香水，氣息也變得成熟。她初時覺得男友對自己要求太高，大家很難相處，恐怕和他的關係不長，所以只買了一支試辦。但想不到他們的關係竟能維持了大半年，所以她買了支50ml的。可是，在那支50ml未用到十分一時，他們竟分手了。小曼說，因為她愛上另一個人。
她第四個男朋友，即是那個「隱形男友」。他不曾告訴小曼自己喜歡哪種香水，所以她只好每日也塗上不同的香水來試探他的反應。有一次，他告訴她：「其實我並不喜歡女孩子塗香水。」第二天，小曼便把家中所有香水全部丟掉。
小曼把香水丟掉後，才醒悟原本自己一直只顧著討好別人，完全沒有自我。
她覺得是她這個男友把自己解放出來，而她也越發愛那個男人。
猛然想起的確有一陣子阿健身上常帶著不知明的香味，但他一向不喜歡香水味的……哈，現在醒過來已太遲了。
當我知道小曼懷孕的消息和那個所謂「隱形男友」其實是阿健之後，一時間根本不能接受現實，弄得自己心神彷彿。一怒之下，我把所有和他們的合照統統丟掉。可能母親發現垃圾桶的照片，知道我因情事而心煩氣燥吧，她在我的書桌上放著一把大剪刀，並附上一張紙，寫著：「剪不斷，理還亂？借你一把大剪刀吧。」
我拿著那字條和剪刀，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來。後來我用那把大剪刀剪破了一條手織頸巾，那是我打算送給阿健的生日禮物。
香水，頸巾……我轉臉，發現鄰座已「人去座空」。我不期然有一陣失落。
背叛，外遇……其實我並不是第一次遇著這些事情。回想起來，我和阿健一起的時候，也曾經有「外遇」。
那是我讀預科的事。對方是美術科的代課老師，我因為學生會辦開放日的事宜而和他熟絡起來。
由大家相熟，至互相吸引，再到產生感情，也是閃電式的。可能是他「藝術家脾氣」，他為人憤世嫉俗，而且率性而為，不問後果。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和他一起，我也變得任性起來。這可能便是一個大孩子和一個「大孩子」所得的化學作用吧。那時我一有空便到美術室「探」他，看他作畫。閒時他亦會教我拉杯，燒製自製的精心作品。當時和他一起困在美術室裏，快活得感覺那兒便是全世界。
他本是「獨身主義者」，並曾誓言永不生小孩子，因為他覺得孩子是來討前生的債。可是，在我預科公開考試前的一個月，他知道同居女友意外懷了孕，並且懷了超過三個月。孩子不能打掉，他只好和女友註冊結婚，因為他不想孩子的世紙上寫著「私生兒」。
他們只怱怱的註了冊，酒席也沒辦。老師結婚了，我和他也完了。
聽到小孩哇哇的哭喊聲……回過神來，原來一位抱著嬰兒的老婦在鄰座坐下。
完了？但其實似斷非斷。和老師分開大半年後，他的孩子出世了，是女孩。又再一年，他的女兒滿一歲，而我亦讀大學二年級。那時候是學期終，臨近考試，但因為我知道了小曼懷孕的事，所以心情低落得不得了。一晚，我接到老師的來電。
「回來我身邊好不好？」他一開口便直截的問。
我沒好氣：「清醒點，你已結了婚，有家庭和孩子啦。」
「但我只在你身上找到愛情。」他不放棄。
「家庭、老婆、孩子都不理了，只顧愛情？」他不語。沈默了數分鐘，他掛了線。
電話筒只傳出平而低沈的長響。真可笑。我不知道他是否和妻子發生問題，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愛我。我只發覺，現在的戀愛，甚至婚姻，是如此兒戲，如此脆弱不堪。
最後，我只得到一個結論，就是人畢竟害怕寂寞，總是把所有的情感往身上堆，以獲取溫暖的滿足感和安全感。如此獲取「溫暖」，但其實往往是引火自焚。
接過老師的電話，我似乎不再惱阿健和小曼。
我再也不理了。
望望身旁，那老婦已離開，座位空空如也。由一開始直至現在，不同的人來來往往，不停地在我身邊流動。有些在我身旁坐下，離開；坐下來，然後又離開。每個人也有他們的目的地，但他們往何處去似乎對我來說一點也不重要，因為他們畢竟只是過客，總會離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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