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2004/6/19 下午 12:19:09
< 散文.抒情.單篇 > |
| 附註:看到某張圖之後受到感召而產生的一篇....真是神秘的世界 |
|
|
|
我讓紙鶴飛起來了。
紅色的、白色的、黃色的,還有說不出顏色的又藍又綠,大家一起在空中愉快地飛翔;幾只停佇在我漂浮飛揚的烏黑髮絲上,輕輕顫動著翅膀,拍動黑沉沉的空氣產生說不出形狀的流旋。
清脆的笑聲是我發出的,飛翔的紙鶴似乎也隨著一起發出了快樂的聲響,微細不可聞的緊繃嗓音在耳邊隱隱唱著斷斷續續的歌謠;那是我聽不懂的語言,有些像法文,但有有點像德文,或許是日語吧!雖然其實我三種都不曾聽過。
姊姊總是說法語聽起來像含顆滷蛋在說話,德文聽起來與法文差不了多少,日語就像是少了幾個發音的斷續音節,但我總喜歡想像,想像這些語言在人類聲帶中轉化成細微的震動與音節在空氣中串聯成一整個文化。
在黑漆漆暗無天日的房間內我從來不知道現在是幾刻鐘,也從來分不清白晝與黑夜,只要有一盞小黃燈我就能看清擁有的全部世界;四四方方的房間,木質的桌椅與床鋪,天花板上的弔燈是壞的但卻從來沒人想修理;木板條鋪成的地板閃爍著暗褐色的光芒,上頭的地毯是老舊的暗紅色;這兒並沒有所謂的窗戶,只有幾扇通風窗開在最接近天花板與牆壁的交接處以及最下方的死角,有一扇與牆壁同色的門但卻從來無法開啟,正中央的小木板窗只有在三餐或是有人來訪時才會開啟幾秒;其實我連窗戶是什麼模樣都沒見過,更別說是倚窗眺望窗外一望無際的遠景或是繁華的商店街,也沒有真正打開過任何一扇門,縱使我曾經努力的想要拉開唯一一扇明顯上了重重鎖鏈的門扉;從我有記憶以來一切事物都只會染上朦朧的暈黃色調,在搖曳的燭光或是溫暖卻孤寂的小黃燈照耀下顯得落寞不已。
在我孤寂的生命中,只有姊姊偶爾會透過開啟的小木板窗對我訴說許許多多我從來沒機會體會的事情。
姊姊來的日子總是每月五號的下午三點半,但其實我對時間的計算沒有任何概念,只是有回聽見守門的男子稱讚姊姊一次也沒遲到過,那個粗糙的聲音說著五號下午三點半,妳一秒也不差,還真是守時。姊姊說著對啊!因為我來看妹妹。
我就這樣,把姊姊來訪的時間紀錄下來。
姊姊會對我說起許多有趣的事情,讓我能夠大略描繪外面的世界的形貌;我彷彿能見到蒲公英在空中飛翔的樣子,會不會就像一大堆灰塵在昏黃的燈下舞動?外面的天空藍是哪一種藍?淡淡的悠閒還是深深的高貴?池子裡的魚是怎樣擺動牠們的鰭與尾?小貓的叫聲又是如何?這些我都不知曉,只能憑著姊姊的敘述天馬行空的想像。
在我的想像裡,外面的世界是明亮的,萬物充滿了生命的躍動,而不是像房內的陰暗晦澀;那兒不會有死寂的耳鳴,也不會只聽到自己的心跳與生命,我會聽見各種不同的聲音,不必自己刻意製造能夠聽聞是一件多麼美妙的事情呢?我想像著,美好的幻想卻每每在與姊姊的談話終止時煙消雲散。
姊姊說,我必須離開了。
我看著她從來沒有完全臉露出的臉,木板小窗只足夠讓我見到她的一雙狹長眼睛,瞳孔中總是閃爍著溫暖的光芒。
姊姊,妳什麼時候要帶我走呢? 我問著,期望下一秒姊姊就能為我開啟這扇永遠緊閉的門扉。
這個世界無法接受一個能讓紙鶴自由飛翔的孩子,所以妹妹,請妳原諒我。
姊姊說完便闔上了木板窗離開,我聽著她逐漸遠去的腳步聲,就好像聽見藍澄澄的天空漸次褪色的聲音般悲痛莫名。
我讓紙鶴飛起來了。 紅色的、白色的、綠色的、黃色的紙鶴,我讓他們全部在空中漂浮,從我蒼白的手掌心出發,在依舊暈黃的空間中擺蕩。
紙鶴的數量一天比一天增多,我的房間也一年比一年更加色彩斑斕,但是縱使整個天花板上滿滿飄著繽紛的紙鶴我卻仍舊看出籠罩住色彩的暈黃;腐朽發爛,就快要爛掉的熟蘋果,卻怎樣也無法進行到死亡的下一階段。
這個世界只剩飛翔的紙鶴能夠陪伴我了嗎?究竟我失去的其他人都到哪裡去了?我似乎什麼也不剩,也什麼都沒有,有的只是一個又一個不完整的夢中風景與同樣不完整的姊姊。
我幾乎這樣想,以為自己會老死在這個永恆安靜的世界與無線垂掛半空的紙鶴面對面微笑,然而擠出的弧度卻是哭喪的表情,直到那天一個突如其來的闖入意外。
妳是誰?
有著銀色頭髮的男孩皺眉詢問,他雙手抱膝蜷縮在床的一角,疑惑的臉上有一雙好大的銀色眼睛,隨著他每一次的眨動就會有股清新的氣息從他眼裡傳達出來,只要被這樣一雙眼眸盯著看超過五分鐘一定會產生一股奇異的安心感,就好像他是鎮定人心的安定劑一般如此令人放心;對面的房間同我的單調乏味,只不過多了幾個鐵製三角錐物體,一個一個地以奇異的角度堆疊成扭曲的人體,接何處沒有任何的黏著劑,我看不出他究竟是用什麼方法讓它們全都聚在一起。
我不知道為何他會出現在我房裡,他也不明白為何房間的牆壁就這麼消失了,我們就只是互相凝視著,他看著我漂浮的七彩紙鶴,我研究他周身圍繞的微細電流與空氣擦出的火光,彼此都對對方產生好奇。
空間的異變。他說。
這事似乎常在他四周發生,有時他醒來會發現在天花板上倒著睡而不會落下或是發覺自己的房間與外頭的某一角相接,但他從來沒遇見過半個人,而我是他第一個除了哥哥外真正見到的人。
哥哥?我也有姊姊,她總是告訴許多事。
我說,卻見到他狂笑的側臉。
他笑了很久,久到讓我錯覺他會這麼一直笑下去永不停止。
妳還不懂啊?
他笑著從床上下來走到我與他的空間分界線旁坐下,同我蒼白的手指在界線上一劃。
妳的紙鶴能夠自然漂浮,我的角錐能夠不靠任何外力堆疊,我全身都充滿了磁場與電,妳的也有超自然的一股力量,這樣妳還不明瞭嗎?
我搖搖頭,仍舊不明白他要表達的意思。
我與妳是天生的畸形,所以才會被隔離。
他說,並用十隻手指頭拉出細細的電流脈動,銀色的光芒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這樣妳了解了吧? 姊姊與哥哥或是其他人都只是監視的角色,與我們談天只是他們份內的工作罷了!他們領取固定時間的薪水,並且重複對許多人說同樣的話。
我看著他,下意識的知道他在講述這許多年來不曾被揭發的真相,但是卻也下意識地別過耳閉起眼不願相信,並在他向我伸出雙手時畏縮的退回暈黃燈光無法觸及的角落。
妳被嚇到了嗎?
他蹲在矮桌旁,微笑著凝視我驚駭的面容,我想當時我的臉一定充滿了控訴的情緒;淚水在眼框裡打轉,糾結的眉頭中央虛構出姊姊從來沒完整過的容貌以及幻想中的外界景色,我只是沉默地看著他,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突然之間,他的銀色眼眸裡劃過無數千萬的光束,悲哀、寂寞與痛苦就凝聚在正中央黑色的瞳仁中,似乎隨時都會滿溢出來般的壓抑,些微顫抖的唇像是要掙扎著說出什麼卻又在最關鍵的一秒中途放棄,最後他收回細瘦且同樣蒼白的手站起身,我見到他閃亮的指甲在燈光下一閃即逝。
不過這也不能怪妳,因為現實總是殘酷的。 是殘酷的啊……
他喃喃自語著踱回他的空間,失魂落魄似的傾斜肩膀就像是被無數雙透明的手拖著往下垮般,顯得如此沉重陰鬱。
紙鶴,七彩的紙鶴們,就像是支撐的細線斷裂般,啪的一聲全數飄落到空無一物的地板上,掩蓋了我的臉、手與腳,穿著永恆純淨白色的身體,以及房間裡所有暈黃的一切;就像下雨一般,沒有了支柱的它們,終究只是一張張無用紙片摺疊而成的偽鳥類,然而我卻清楚的在他們撞擊地面的那一剎那中聽聞微細且尖銳的啜泣聲,就像是耳鳴般令人昏眩。
就在他即將離去的最後一秒,我幾乎是哭泣著奔向他,用著溺水者攀緊浮木的力道緊緊抱住他纖弱的腰身;膝蓋重重的跪向地面卻感覺不到絲毫的疼痛,我栓緊十指關節死命拉緊他純白的衣服下擺,希望他不要就此消失。
他停下腳步,我可以聽見他細細的呼氣聲,聽見他銀色眼睛眨動下激盪而出的淚水。 靜靜地滑落臉龐,在永遠偏黃的空氣中蒸發。
不要走。 我說,用著顫抖的嗓音。
不要留下我一個。 我更加使勁抓緊他與我一模一樣材質的衣腳,綿質的布料在手掌的搓揉下起摺疊皺起,卻怎麼也比不上我常年緊皺的內心;折縫處像是要哭泣般的皺縮,乾枯且毫無活力的心臟,究竟什麼從時候開始停止真正的跳動?
帶我到任何地方都好,就是不要回到「這裡」……
低垂著頭,我把眼淚全都滴在木板地上,晶亮的水珠反射著昏黃的燈光,也閃射出我緊皺哭泣的臉,就像皺縮的內心一般在求救著。
不要「這裡」,還能到哪裡去呢? 到哪裡去呢……
彷彿聽見這樣深深的嘆息,但他還是堅定地拉起我的手臂,結實的擁抱我。
我不保證下一次的旅程一定會順利,也不保證最終能夠離開「這裡」,更無法得知下一站是否就是終站,我只是一直無意識的漂流,或許某天能夠逃出「這裡」,我卻很有可能在妳轉身的同時從妳面前消失。
他拉開與我的距離,輕聲說道。
沒有誰能夠一直跟在我身邊的。
我沒做任何回答,只是更加更加用力的…… 抱緊他。
紙鶴,七彩的紙鶴們。 從高空墜落。
|
|
|
| v7.0
Copyright 2005 eWriter 伊的故事,版權所有,轉載必究。建議調整螢幕解析 1024X768。
站內文章內容請勿重製、盜取及非法使用,謝謝您的合作! |